书吧达 > 除恶 > 第三章 重逢

第三章 重逢


2020年,夏。

程恳把电动车停在小区门口,落锁。随即,他从后座上把程佳佳抱下来。女儿晃动着两条腿,最后踏踏实实地站在地面上,仰起脸看着他。

口罩挡住了女儿的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一双闪闪发光的眼睛和眉毛。

“把口罩摘了吧,透透气。”

程佳佳照做。看到女儿脸上飘起的两朵红晕,程恳的心情好了很多。他从车筐里拿起双肩包,背在肩膀上,摸摸女儿的头:“针眼还疼吗?”

程佳佳立刻摆出一副哭相:“疼。”

“没事,一会儿就不疼了。”程恳笑笑,“走吧,回家吃饭。”

程佳佳乖乖地应了一声,拉住程恳的手,视线投向小区门口的水果摊。

程恳也看过去:“你想吃什么?”

程佳佳咬着手指,小声说道:“香蕉。”

“不行。”程恳板起脸,“家里还有苹果。”

“就吃一根行不行?”女孩还不甘心,哀求道:“半根呢?”

“我说不行就不行。”

程恳硬起心肠,拉着女儿向小区内走去。直至走进电梯,程佳佳还是一副不高兴的样子。程恳无奈,蹲下身子:“你听话,晚上爸爸带你去玩滑梯。”

“真的吗?”女孩眼睛一亮,“那我可以跟豆豆家的小狗玩吗?”

“可以啊。”

女儿又眉开眼笑起来。程恳站起身来,拉住她的手,静静地看着液晶显示板上不停变化的数字。

轿厢门打开,走廊里站着一个老妇,看见程恳和程佳佳,脸上露出了笑容:“回来了?”

“嗯。”程恳冲她点点头,又拉拉女儿的手,“叫吴奶奶好。”

程佳佳认真地一鞠躬:“吴奶奶好。”

“真乖。”老妇弯下腰,捏捏她的脸蛋,“你这个小可怜。”她直起身子,看着程恳:“这周还有一次吧?”

“嗯,周五还得去。”

老妇摇头叹息:“这孩子,遭大罪了。”

程恳笑笑:“会好起来的。”他摸出钥匙,向自家那扇防盗门走去。

老妇又在他身后叫住了他:“程子。”

“嗯?”程恳把钥匙插进锁孔,回头看向她,“吴阿姨,还有事?”

老妇凑过来,神神秘秘地问道:“你家是不是还有个小姑娘?”

“哦。”程恳垂下眼皮,“老家亲戚的孩子,到这里找工作,在我家暂住一段时间。”

“这样啊。”老妇的好奇心不减,“找到工作了吗?我看那丫头好像整天在家待着。”

“就快了。”程恳不愿意再多说,“佳佳,跟吴奶奶说再见。”

女孩又鞠一躬:“吴奶奶再见。”

老妇不好再纠缠,向女孩摆摆手之后,走向电梯间。

程恳打开房门,拉着程佳佳进屋,反手锁好,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套老式的两室一厅住宅里静悄悄的。程佳佳却兴奋起来,甩掉鞋子之后,从餐桌上拿起一串钥匙,蹑手蹑脚地走向卧室。程恳无心参与这样的“小游戏”,喝了一大杯凉开水之后,挽起袖子进了厨房。

淘米洗菜。程恳刚从冰箱里拿出青椒、黄瓜和猪肉,卧室里就传出尖利的笑声和打闹声。很快,程佳佳拉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从卧室里跑出来。

“爸爸,爸爸!”女儿笑得气喘吁吁,“我又找到她了!”

女孩又瘦又高,长发马马虎虎地扎在脑后,褪色的旧家居服穿在她身上显得更加肥大。她一边笑着,一边去呵程佳佳的痒痒。程佳佳尖声大笑,躲避着:“爸爸,小鱼姐姐赖皮。”

程恳心不在焉地应付着,暗自好笑,她每次都躲在衣柜里,你找不到她才奇怪。

食材准备完毕,程恳走进客厅,打开电视机,换到一个正在播放动画片的频道。程佳佳和小鱼立刻停止打闹,乖乖地并肩坐在沙发上,认真地看着《熊出没》。

很快,电饭锅里冒出大股蒸汽,饭香在房间里弥漫开来。程恳切好肉丝,搅拌蛋液,不时回头看看正在看电视的一大一小两个女孩。她们目不转睛地看着屏幕,似乎在做一件了不起的大事。虽然年龄不同,身高、体重也相差甚多,但是两个女孩的表情和神态却出奇地一致。

十几分钟后,青椒肉丝和黄瓜片炒蛋端到餐桌上。程恳盛出三碗米饭,招呼两个女孩过来吃饭。

程佳佳的动作更快,三两下爬到餐椅上,拿起筷子先夹了一条肉丝。程恳从橱柜里拿出一个带刻度的水杯,注入700毫升白开水之后放在女儿面前。

“今天只能喝这么多,不许过量,听懂了吗?”

程佳佳只顾吃饭,点点头。

程恳端起饭碗,却看到小鱼拿着一桶方便面,讨好地冲他笑着。

“你要吃这个?”

小鱼拼命点头。

“不行。”程恳皱起眉头,“什么毛病?饭都做好了,你要吃方便面?以前没吃够吗?”

小鱼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嘟哝声,又把方便面向他手里塞着。

程恳接过面桶,随手放在餐桌上,指指椅子:“吃饭。”

小鱼噘起嘴,可怜兮兮地看着程恳。程佳佳看看她,又看看爸爸,忍不住说道:“你就让她吃吧。”

“你别管闲事。”程恳用筷子重重地敲了敲盘子,“好好吃你的饭!”

程佳佳不敢再多嘴,乖乖地扒饭。小鱼站了一会儿,见程恳丝毫没有让步的意思,只好坐下,端起饭碗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三个人沉默着吃完午餐。程佳佳和小鱼又回到沙发上看动画片,程恳洗干净碗盘,打开吸油烟机,靠在灶台上点燃了一支烟。抽到一半,衣袋里突然响起手机铃声。他掏出手机,扫了一眼屏幕,立刻抬手关掉了吸油烟机。

“经理……嗯,做完了。孩子挺好的,谢谢经理……好,我一点半之前过去……不应该啊,我只请了半天假,为什么扣我全天工资啊……我知道行里有规矩,可是……行,我这就去。”

他挂断电话,低着头站了一会儿,腮帮鼓起一条肌肉。随即,他把烟蒂扔进水槽里,转身走向客厅。

“你,”程恳指指小鱼,又朝卧室的方向挥挥手,“进屋去。”

小鱼看他脸色不善,虽然不情不愿,还是站起身来,走进了北侧的小卧室。程恳关好门,转动门锁上的钥匙,听到咔嗒的落锁声后,拔出钥匙放进衣袋里。

“爸爸去上班。”他从餐椅上拿起挎包,走向门厅,“你……”

“不许乱吃东西,不许多喝水,不许把小鱼姐姐放出来,不许动煤气灶……”程佳佳的眼睛盯着电视机,向他胡乱挥挥手,“知道啦,知道啦。”

程恳笑笑:“乖乖地等我回来啊。”

他穿好鞋子,对着穿衣镜整整身上的衬衫。忽然,他的视线移向穿衣镜的右上角。镜子里反射出大半个厨房的景象。靠近墙角的天花板上,那块铝扣板平平整整,毫不起眼。

丁来穿过马路,快步向“Midnight  Pub”的正门走去。和三年前相比,这家夜店的门脸没有什么变化。但是,那略有褪色的亮金色外墙装饰及铁门上大大的“停业”二字仍然令人有一种肃杀之感。丁来想起这里曾经灯火辉煌、人声鼎沸的景象,心中不免唏嘘。

门口放着一张桌子,一个戴着口罩的年轻保安正在低头摆弄手机。丁来脚步不停,刚要进门,年轻保安已经站了起来:“先生,请你戴上口罩,测体温,出示健康码。”

丁来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皱起眉头:“你是新来的?”

“什么新来的,你才是新来的吧?”年轻保安毫不客气,“你不知道现在的防疫规定吗?”

丁来忍住气:“宝哥叫我来的。”

年轻保安伸出手:“健康码。”

丁来正要发作,忽然听到幽暗的大堂里传来一声“来哥”。他循声望去,看到刘义从一排空荡荡的卡座后绕出来。

年轻保安立刻换了一副面孔:“义哥。”

刘义没有理他,径直走向丁来:“来哥,好久不见。”

丁来沉着脸:“小义,现在这么没规矩了吗?”

“新来的,不懂事,回头我收拾他。”刘义打着哈哈,“疫情期间嘛,你多担待。”他向年轻保安挥挥手,后者惶恐地把手里的测温枪递给他。

“来哥,对不住,毕竟是要跟宝哥见面。”刘义举起手里的测温枪对准丁来的额头,“弟弟冒犯了。”

丁来抿着嘴,一言不发地盯着刘义,直至测温枪发出“嘀”的一声。

“能进门了吧?”

“三十六度八。”刘义似乎没有听出他的不满,语气轻松,“来哥这体格,杠杠的。”

丁来哼了一声,抬脚进门。

空无一人的大堂里没有开灯,吧台、舞池和卡座都隐藏在昏暗的光线中。这里的格局和三年前大不一样。丁来走到大堂中央,已经辨不清方向。正在踌躇,他听到刘义在身后轻轻地笑了笑。

“来哥,这边请。”

穿过大堂,刘义把丁来引进一条长长的走廊里。进入某一间包房后,刘义挪开墙上一幅裸女画,按动隐藏在画框后面的按钮。黑胡桃色护墙板忽然敞开一条缝隙。刘义拉开这扇隐形门,挥手示意丁来跟他进去。

面前又是一条狭窄、幽暗的走廊。丁来立刻闻到了浓烈的烟气。他吸吸鼻子,分辨出是燃烧过的大麻的香气。同时,隐隐的音乐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刘义显然很熟悉这里的环境,这让丁来更加不快。直至他被刘义带进那间密室,脸上的表情依旧很难看。

密室里只亮着几盏壁灯,烟雾缥缈,空气浑浊。室内最大的光源来自挂在墙上的电视机。伴随着节奏鲜明的舞曲,一个身材壮硕的年轻男子正在疯狂地扭动着身体。靠墙的沙发上坐着几个男女,都叼着自制烟卷喷云吐雾。大多数人都面无表情,似乎浑然忘我,对旁边那对半裸着纠缠在一起的肉体视而不见。

刘义示意丁来落座:“来哥,飞一管吗?”

“不了。”丁来摇摇头,“宝哥呢?”

刘义拿起电视机遥控器,按下静音键。室内一下子安静下来。狂舞的年轻男子转过身,面目狰狞地吼了一声。刘义没理他,向沙发上的一个男子问道:“宝哥去哪儿了?”

男子懒洋洋地向一扇紧闭的门努努下巴:“洗手间。”

刘义指指丁来:“叫来哥。”

男子上下打量着丁来,慢吞吞地说道:“来哥。”

狂舞的年轻男子气喘如牛,汗涔涔的脸上仍是一副恼怒的表情。丁来垂下眼皮,坐在那对还在纠缠的男女旁边,点燃一支香烟。

这时,洗手间里传来冲水的声音。紧接着,一个身材高大的光头男子推门而出。丁来立刻站起来,把刚吸了一口的烟摁熄在烟灰缸里。

“宝哥。”

才宝看看丁来,淡淡地说了句“来了”。随即,他向刘义挥挥手。刘义心领神会,立刻对众人说道:“都出去。”

几名男女——包括正在媾和的那一对——旋即起身,拎起挎包,捡起衣物,先后走出密室。刘义最后离开,把房门带好。

室内只剩下才宝和丁来。才宝指指沙发:“坐。”丁来坐在他对面,视线始终落在他的脸上。

电视机屏幕中的画面在无声地闪烁,才宝的脸上忽明忽暗,不停地变换着颜色。他摘下手腕上的一串念珠,慢慢地捻动着。

良久,他低声问道:“回来多久了?”

“半个多月了。”

才宝又沉默了几秒,突然嘎嘎地笑起来:“居家隔离了吧?”

丁来也笑:“是啊,响应政府号召。”

才宝摇摇头:“今年啊,凑合过吧。”他拿起桌上的一瓶威士忌,倒了半杯酒递给丁来,又给自己倒了半杯酒。“你回来就好。”

才宝举杯示意,丁来一饮而尽。才宝盯着他握着酒杯的右手,视线在那半截小指上停留很久,旋即才将杯子里的酒喝干。

两个人开始交谈。才宝的声音低沉又微弱,几不可闻,丁来不得不屏气凝神才能听清。

“在南方过得怎么样?”

“还凑合。钱不太好赚,不过,咬咬牙就挺过来了。”

“大家现在的日子都不好过。”才宝垂着眼皮,“可靠的人也不好找。”

丁来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保持沉默。

“当年是没办法,这事闹得太大。”才宝捻动着念珠,“你不怪宝哥吧?”

丁来又把两只酒杯倒满,递给才宝一杯酒,自己仰面把酒喝光。

“我闯的祸,不能连累宝哥。”他放下酒杯,眼里开始泛红,“我要是对宝哥有二话,就不会回来了。”

“回来就好。”才宝笑笑,“你离开这段时间,主要是小义帮我做事。”

“嗯。”丁来沉默了几秒钟,“他也挺能干的。”

“还是年轻,担不起事儿。”才宝叹了口气,“这么多年了,还是老人好用。”

丁来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道:“宝哥,你叫我回来,是有什么事吗?”

才宝又低下头。良久,他拿起桌上的纸巾盒,拆开盒底,拿出两个装着白色粉末的小塑料袋,扔在桌面上:“在南方的时候,碰过这个吗?”

“没有。”丁来摇摇头,“抓得太严。再说,我一个外地人,轻易混不进那个圈子。”

才宝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这个东西,和三年前相比,价格已经翻了三倍。”

“哦?”丁来先是兴奋起来,随后就明白了,“货进不来,是吧?”

“没错。”才宝哼了一声,“现在搞得人和货都流动不起来。出入境严得要死,以前的几条线都断了。”

丁来眨眨眼睛:“那咱们……”

“手里的货就要见底了。”才宝撇撇嘴,“全市都缺货。几个挺不住的,用物流走货,都折进去了。”

“那怎么办?”

“没有货,你就是孙子,分分钟会被踢出圈子。”才宝顿了一下,“但是有了货,你就是爷爷,而且是最大的那个。”

丁来皱起眉头:“可是,现在这局势,我们该……”他的心脏忽然狂跳起来,已经明白才宝叫自己回来的真实目的了。

“你刚才来的时候也看到了,娱乐场所一律关停。咱们其他几项产业也赚不到钱。”才宝的语气依旧不紧不慢,“手里的货就算价格翻到五倍,也撑不了多久。”

他看看丁来:“有货,就有钱;有钱,就有人;有人,就有出路。外面的人现在叫我一声宝哥,一旦停了供,第二天我就会被砍死在街头。”

丁来勉强笑笑:“宝哥,你想多了。”

“现在日子不好过,但是,没准儿也是个机会。”才宝自顾自说下去,“拼一拼,本市的市场就是我的。”

他停顿了一下:“怎么样,要不要帮宝哥干一场?”

丁来点点头:“宝哥你吩咐。”

“外面的货进不来,咱们就得从本市想想办法。”才宝盯着丁来看了几秒钟,“三年前的事没忘吧?”

丁来苦笑一声:“怎么可能忘掉?”

“这事我足足琢磨了三年。太蹊跷了,本市没有人敢截我的货,市面上也没看到那批货。”才宝摸摸自己的光头,“当时警方全城搜捕,想带出去也极其困难。而且……”

“而且警方从来没有公布那桩案子的细节。”丁来接下去说道:“这说明警方也没查到这批货。”

“没错。”才宝点点头,“所以我觉得,这批货还在本市。”

“一直在谁手里。”

“嗯。就算他再有耐心,现在也该出货了。”

丁来犹豫了一会儿:“宝哥,你的意思是?”

“三年前的事情,没有人比你更清楚。”才宝倾身上前,压低声音,“如果能找回这批货,按现在的市场价格,咱们就能熬过这一关。”

丁来本能地向后躲了一下,下意识地摸向残缺的右手小指:“这个……”

“难度肯定不小,否则我也不会特意找你回来。”才宝笑笑,“不过,咱们眼下也只有这条路可以走了。”

他向后靠坐在沙发上,表情忽然黯淡下来:“我老了,拼不动了。将来,还得你把公司接过去。咱俩的前程,就看这一搏了。”

丁来点燃一支烟,沉默着吸完。随即,他又倒了两杯酒,自己先一饮而尽。

“宝哥,现有的货还能撑多久?”

“最多两个月。”

丁来打了个响指:“那就两个月。”

才宝端着酒杯,笑吟吟地看着面红耳赤的丁来。


  (https://www.shubada.com/127533/39050128.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