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九章 状元及第
六月初三,圣旨下。
皇帝没用吏部推的人,也没用翰林院争的人,直接从国子监提了个快致仕的老祭酒。
这老头脾气臭,油盐不进,薛严两家谁的账都不买。
名单一出,天下举子的心全落回了肚子里。
许清流在城东那处小宅子里,彻底断了外头的联系。
祁亮翻墙来过一次,带了两壶酒,没喝成。许清流把他赶了出去。
“你爹刚在朝堂上站稳脚跟,你现在往我这儿跑,是嫌祁家命长?”许清流隔着门板赶人。
祁亮在墙头骂骂咧咧走了。
接下来的半年,许清流把时间掰碎了用。
卯时起,子时睡。宋渊和孔彦教的那些实务、大梁律疏里的漏洞、历年漕运盐税的账目,全被他翻出来反复嚼。
他写草稿。写完一摞,看一遍,挑出毛病,扔进炭炉里烧掉。再写,再烧。
八月初九,秋闱开考。
贡院门口人山人海。许清流提着考篮,排在长长的队伍里。
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混在一群三十多岁、甚至五十多岁的老秀才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搜检极严。差役把考篮里的干粮掰碎,砚台敲了敲,连衣服夹层都捏了三遍。
许清流分到了地字七号房。号房极窄,漏风。
铜锣响,考卷发下来。
许清流没急着动笔。他把三道大题扫了一遍。第一道考经义,第二道考算缗,第三道是实务策论:西北边镇缺饷,如何筹措。
这题,宋渊在长青山明伦堂上问过。
许清流坐在硬木板上,闭着眼,把当时在学堂上吹过的牛、后来在大梁律疏里查过的条文、以及这半年在京城看透的朝局,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一刻钟后,他睁开眼,提笔蘸墨。
笔尖落在纸上,没有半点停顿。字字句句,全是大白话,没有华丽辞藻,全是刀子。怎么查空饷,怎么用盐引换粮,怎么逼地方豪绅吐钱。
三天后,交卷。
阅卷房里,灯火通明。
老祭酒揉着发酸的脖子,翻开一份糊名的卷子。刚看个开头,眉头就皱了起来。这字写得太老辣,台阁体里透着股子杀气。
再往下看,老祭酒的背慢慢挺直了。
“荒唐!这简直是强盗逻辑!”旁边一个同考官凑过来看了两眼,连连摇头,“拿盐引去套商人的粮食,这要是出了岔子,边关非哗变不可!”
老祭酒没理他,把卷子从头到尾看了三遍,手心竟然出了汗。
他把副主考叫过来,指着卷子上的策论。
“你看这句。”老祭酒点了点纸面,“国库空虚,非民之过,乃官商勾结之弊。欲平边患,必先刮骨疗毒。这话说得太绝了。”
副主考看完整篇,倒吸一口凉气。
“这考生胆子太大了。这要是放出去,得得罪多少人?”
“得罪人?”老祭酒冷笑一声,“朝廷现在缺的就是敢得罪人的人!那些写花团锦簇文章的废物,能去西北筹粮吗?”
老祭酒拿起朱砂笔,在那份卷子上重重批了两个字:当取。
放榜那天,贡院外的八字墙前挤得水泄不通。
许清流没往前挤,站在街对面的茶摊旁,手里端着碗粗茶。
旁边桌坐着几个锦衣华服的京城公子哥,正摇着折扇高谈阔论。
“这次解元,非国子监的陈兄莫属。”
“那是自然,陈兄的文章连老祭酒都夸过。至于那些外省来的乡巴佬,能混个同榜就算祖上烧高香了。”
许清流喝了口茶,没搭腔。
榜单贴出来了。人群里爆发出哭声、笑声、骂娘声。
许清流放下茶碗,慢慢走过去。他从榜单的最末尾往上看。
没有。
看到中间,还是没有。
那几个公子哥也挤了过去,找了半天没找着陈兄的名字,反而指着榜首的位置,声音都在发颤。
“解元……解元是个叫许清流的!这是哪家的大才子?”
许清流抬起头,视线落在榜单最前面、最高的位置。
第一名,许清流,河谷县生员。
周围的人全在打听这个名字。
“许清流是谁?京城没听过这号人物啊!”
“河谷县?那穷乡僻壤能出解元?”
刚才还大放厥词的公子哥们面面相觑,脸涨得通红。
许清流站在人群里,听着这些议论,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
肩膀突然被人重重拍了一巴掌。
祁亮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的,挤得满头大汗,头上的玉簪子都歪了。
他没穿锦缎,套了件灰布褂子,看着跟个脚夫似的。
祁亮盯着榜首那个名字,又转头看着许清流,嘴巴咧到了耳根子后头。
“行啊你小子!”祁亮什么废话都没说,只是用力捶了一下许清流的胸口,笑得见牙不见眼。
许清流也笑了。这半年压在心底的那口浊气,终于吐了出来。
次年春,会试如期举行。
许清流的名字再次出现在杏榜上,这次是会元。
连中两元,京城彻底轰动了。薛家和严家残存的势力全在暗中打探,想看看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到底长了几个脑袋。
四月,殿试。
奉天殿外,三百名贡士跪在汉白玉广场上。
皇帝亲自出题。题目只有四个字:治国之本。
许清流跪在最前排。他没写那些歌功颂德的废话,也没写什么圣贤大道理。
他把在河谷县看到的佃户惨状、在长青山看到的书院腐败、在京城看到的党争倾轧,全写进了卷子里。
他写得极快,墨汁在宣纸上洇开,字字见血。
交卷后,皇帝在偏殿亲自阅卷。
看到许清流那份卷子时,皇帝沉默了很久。大殿里静得连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这小子,骨头真硬。”皇帝把卷子递给旁边的老太监,“传胪吧。”
传胪大典。
鸿胪寺的官员站在丹陛上,手里拿着黄绫诏书。
“一甲第一名,许清流!”
声音穿透了重重宫门,在宽阔的广场上回荡。
许清流站起身。周围的三百名贡士齐刷刷地看向他,眼里全是敬畏和不可思议。
十五岁的状元。大梁朝开国以来头一个。
许清流迈开腿,顺着汉白玉台阶往上走。
风吹过他的青色儒衫。他看着眼前那扇高高的朱红大门,脑子里突然闪过很多画面。
他想起爷爷许望祖那双穿了一辈子、鞋底磨穿了都舍不得扔的破草鞋。
他想起大哥许大山为了攒赶考盘缠,大冬天去冰窟窿里捞鱼,手上烂了一整个冬天的冻疮。
他想起母亲王氏在油灯下给他缝鞋底,手指被针扎出的血珠。
他把眼眶里涌上来的那股热意硬生生压了下去。他把背挺得笔直,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走了进去。
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这个少年。
“许清流。”皇帝开了口,“你想要什么赏赐?”
许清流跪在地上,磕了个头。“臣求陛下,赐臣母亲一副正五品诰命冠服。”
皇帝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出声。“好!朕准了!不仅准了,朕还要赐你一桩婚事!”
圣旨下,赐婚安阳郡主。
消息传出,满朝文武全傻了眼。皇室这是彻底把这个新科状元绑在了自己的战车上。
三个月后。
京城东城,一处带跨院的三进大宅子挂上了许府的牌匾。
许清流派人回河谷县,把许家全家老小全接进了京城。
听说许家出了状元,河谷县的县令亲自把许家人送到了城外十里亭。
当初刁难过许家的里正李黑,更是跪在泥地里磕头送行,连头都不敢抬。
马车停在宅子门口那天,许大川跳下车,看着门口那两座大石狮子,腿肚子直转筋。
“三弟……这、这真是咱家?”许大川结结巴巴地问,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许清流走过去,帮他把车上的行李卸下来。
“二哥,进屋吧。以后这就是咱家。谁也赶不走咱。”
正堂里。
王氏换上了那身正五品的诰命冠服。大红色的料子,胸前绣着白鹇。
她摸着那滑溜溜的绸缎,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怎么擦都擦不干。
“娘,别哭了,当心弄花了料子。”许清流拿帕子递过去。
王氏赶紧把手缩回来,生怕自己粗糙的手指把衣服刮坏了。
“我儿出息了……娘这辈子值了。”王氏哽咽着说。
爷爷许望祖坐在正堂太师椅上。他脚上穿着许清流特意去内联升定做的新布鞋,鞋底软和,鞋面绣着福字。
老头子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腰杆挺得直直的,吧嗒吧嗒抽着旱烟。
许清流眼尖,瞥见老头子床头的脚踏上,还整整齐齐地摆着那双旧草鞋。鞋底的破洞补了又补,泥巴洗得干干净净。
夜深了。
许府里灯火通明,丫鬟仆妇在院子里进进出出,端茶倒水,许大山抱着刚满月的儿子在院子里溜达,笑声传出老远。
许清流独自站在廊下。
初秋的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他看着这一大家子人,看着这座宽敞气派的宅院。
他想起当年在李家村那个漏雨的破屋里,自己发过的誓。他说要让全家人挺直腰板,过上好日子。
他做到了。
从河谷县的泥地,到长青山的权谋,再到京城的生死博弈。
他一步一步爬上来,把那些想拿他当棋子的人全踩在了脚下。
许清流轻轻呼出一口长气,把胸腔里最后一点紧绷感吐得干干净净。
这局棋,落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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