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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八章 供词定乾坤


安阳郡主冷眼看着这群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朝廷大员互相撕咬。

她没急着喊停,端起桌上的茶盏撇了撇浮沫,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等两边骂得嗓子都快哑了,她才把茶盏往桌上重重一磕。

清脆的瓷器碰撞声在议事厅里炸开。

争吵声戛然而止。

安阳郡主把那本泛黄的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推到桌子中间。

“吵够了就听听这个。”她冲身后的随从扬了扬下巴。

随从上前一步,拿起册子,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正统十三年腊月十二亥时,奴婢小安子于承乾宫偏殿外,亲眼瞧见吏部郭侍郎身边的长随赵四,将一包粉末倒入殿外香炉。”

“半个时辰后,殿内走水。奴婢心知撞破天机,恐命不久矣,特留此绝笔。附:内务府总管太监王全亲笔画押印鉴。”

随从念完,把册子合上,退回原位。

议事厅里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郭长林整个人僵在椅子上,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活像个死人。

他转动僵硬的脖子,环顾四周。

刚才还跟他站在同一阵线的严派官员,此刻全都像躲瘟神一样往后缩,生怕沾上一点关系。

薛派的陆明远更是张大了嘴巴,连擦汗都忘了。

每一双眼睛都死死盯在郭长林身上。

他没有退路了。

那份供词上有王全的印鉴。王全是先帝留下的老人,他的印鉴在宗人府和内务府都有备案,做不了假。

郭长林喉结剧烈地滚了滚,突然发出一声极其难听的惨笑。

“好,好手段。”他双手撑着桌面,慢慢站了起来,身子摇摇欲坠。

他看着安阳郡主,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许清流。

“你们以为拿住我,这局棋就赢了?”

郭长林咬着牙,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在磨。

“我郭长林不过是个跑腿的,借我十个胆子,我敢去谋害皇嗣?”

陆明远吓得一哆嗦,指着他大喊:“郭长林!你死到临头还想攀咬谁!”

“我攀咬?”

郭长林猛地转头,死死盯着陆明远,眼珠子里全是红血丝。

“当年大皇子在御花园假山后面,无意间撞见了什么,你们薛家难道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陆明远愣住了。

郭长林不再理他,转头直视安阳郡主,索性把心一横,彻底掀了底牌。

“大皇子当年撞见的,是户部尚书交给严首辅的私账!那上面记着整整三百万两江南盐税的去向!”

郭长林几乎是吼出来的。

“严嵩之怕事情败露,这才授意我找人动手,事后伪造成走水意外!我若不干,死的就是我全家!”

这话一出,整个议事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薛派的人全都傻了眼。

他们原本只想借着大皇子的死,把郭长林拉下马,抢下秋闱主考官的位置。

谁也没料到,这背后竟然牵扯出三百万两盐税的惊天大案,甚至直指当朝首辅严嵩之。

这已经不是党争了,这是谋逆。

陆明远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椅子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他清楚,今天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薛家也脱不了干系。

安阳郡主坐在主位上,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郭大人肯吐实情,本郡主自然会如实上奏。”

安阳郡主站起身,理了理衣袖。

“剩下的事,就去诏狱里跟镇抚司的人慢慢说吧。”

她抬起手,轻轻一挥。

议事厅外传来整齐划一的甲片碰撞声。

门被猛地推开,两排全副武装的龙骧营甲士鱼贯而入,瞬间将整个议事厅围得水泄不通。

原来龙骧营早就把这里围了整整三圈。

“带走。”安阳郡主冷冷吐出两个字。

甲士们如狼似虎地扑上去,将郭长林和另外六名严派核心官员按倒在地。

郭长林没有反抗,他明白自己完了,严家也完了。他被两名甲士拖着往外走,路过许清流身边时,突然停了一下。

他死死盯着许清流那张脸,突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长得真像,真像啊。可惜,你也不过是个饵。”

许清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被拖出门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严派的人被清空后,议事厅里只剩下薛派的几个人。

陆明远等人战战兢兢地站着,大气都不敢出。

安阳郡主走到他们面前,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陆大人,你们薛家今天算是立了功。不过,这案子牵扯太大,在皇上没有圣裁之前,还请各位大人留在京城,随时等候传唤。若有擅自离京者,按同谋论处。”

陆明远连连点头,擦着额头上的冷汗,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

许清流的任务完成了。

他就像一把锤子,被安阳郡主抡起来,狠狠砸碎了薛严两家僵持的棋盘。现在棋盘碎了,下棋的人也被掀翻在地,他这个锤子自然该退场了。

当天傍晚,许清流被那辆黑漆平顶马车悄无声息地送回了城东的民宅。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冬末的风刮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

院子里很静,两个老仆已经歇下了。

许清流没回屋,搬了张破木凳坐在院子中央的枯树下。头顶是稀疏的星光,冷风吹得树枝哗哗作响。

他的脑子里很清醒,把今天在礼部议事厅里发生的一切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严家倒台是必然的,皇室早就想动严嵩之了,只是一直缺个名正言顺的借口。大皇子的旧案加上三百万两盐税,足够诛严家九族。

至于薛家,虽然逃过一劫,但经此一役,元气大伤,再也不敢在朝堂上跟皇室叫板。

这盘棋,皇室赢得很彻底。

墙头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许清流没回头,只是端起手边的粗瓷茶碗喝了一口冷水。

一个黑影从墙头翻了下来,动作很轻,落地几乎没发出声音。

祁亮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许清流旁边蹲下。

他今天没穿那身招摇的锦缎,换了件不起眼的灰布棉袍,整个人看起来像个走街串巷的货郎。

“你胆子是真大。”

祁亮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后怕。

“今天礼部那一出,我在外面街角都听见动静了。龙骧营出动了整整五百人,把那条街封得死死的。”

许清流把茶碗放下。

“严家的人被抓了?”

“抓了。郭长林刚被押进诏狱,严府的大门就被龙骧营贴了封条。”

“严嵩之在内阁值房里直接被扒了官服带走,连句话都没来得及交代。”

祁亮搓了搓冻僵的手。

“七个核心官员,一个没跑掉。这京城的天,算是彻底变了。”

祁亮转过头,看着许清流那张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平静的脸。

“你就不怕?”祁亮问。“那可是严嵩之,大梁朝的首辅。你今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他掀翻了,万一中间出点岔子,你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许清流转头看着他。

“怕什么?”许清流的语气很平淡。“我只是进了一间屋子,说了几句话。剩下的事,是安阳郡主和龙骧营干的。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人顶着。”

祁亮被噎了一下,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眼前这个十五岁的少年了。

换做普通人,卷入这种皇权与相权的生死搏杀,早就吓得尿裤子了。

可许清流不仅没慌,反而像个局外人一样,把一切算计得清清楚楚。

“你不后悔?”祁亮又问了一句。

“后悔什么?”许清流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我从河谷县出来,就是为了进京考试。现在拦路的人没了,我该回去温书了。”

祁亮看着许清流的背影,叹了口气,翻身上墙,消失在夜色里。

接下来的半个月,京城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地震。

皇帝在奉天殿召见安阳郡主,就大皇子旧案和江南盐税案做出了最终裁决。

严嵩之以欺君罔上、谋害皇嗣、贪墨国帑三项大罪,被革职下狱,秋后问斩。严家九族流放三千里,遇赦不宥。

严派党羽遭到彻底清洗。郭长林等七名核心官员全部被判斩立决,其余涉案官员分别被革职、发配、留职察看。吏部和户部几乎被换了一大半的血。

薛派虽然在这场风暴中没有受到重罚,但也吓破了胆。

薛明诚被皇帝单独召进宫里,敲打了一个时辰。

皇帝的话说得很明白,许清流此人,不属于薛家,也不属于任何一家。他只是个来京城赶考的举子,谁要是再敢把手伸到他身上,严嵩之就是下场。

薛明诚出宫的时候,后背的冷汗把官服都湿透了。他立刻传信给薛家所有人,严禁任何人再去打探许清流的下落。

至此,许清流身上的那个致命的死结,终于被彻底解开。

他不再是谁的替身,也不再是谁的棋子。他只是河谷县生员许清流。

朝局重新洗牌,主考官的位置悬了半年的锁,终于被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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