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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3章 意向合同


“转运点我看过了,断桥的位置我也清楚了。车的预算和人力调配,两周之内到位。”

周振华说得很简短,但每一句都是确定的。程立听出来了——他话里说的是“我做”,不是“我考虑做”。

周振华放下茶杯,看了一眼刘强冬:“你那边如果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开始。到时候我派人过来协调车辆和调度。”

刘强冬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筷子,想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我这边随时可以开始。

司机那边我已经打好招呼了,只要车到位,他们随时能出车。修桥的事,我可以在开工前先把路基的料备好,等车到位了就能动工。”

“那就这样。”周振华说,“车到了,桥修了,线路就能跑起来。先跑一个月,看情况再调整。”

他说完放下茶杯,然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样东西。

一份空白合同,是那种印刷厂批量印的标准格式,页眉印着一行小字“经济协作合同书”。

这种合同在如今这年代的经济活动里很常见,说正式不算正式,说不正式又有签字盖章,介于君子协定和法律文书之间。

他把合同平摊在桌面上,又拿出两支笔,搁在合同两侧。

这个动作做得不紧不慢,然后他抬起头来,目光从程立移到刘强冬身上。

“强冬,利润分配的事,我在车上已经想好了。趁现在人都在,当面说清楚,落纸定下来。”

他顿了一下:“但有一条,我得先说清楚。”

周振华的手指在合同上轻轻点了两下:“现在这条路,涟邵的资产还没改制,产权还没划转。

我们签的这个东西,严格来说不算正式合同,算一个意向性的合作协议。

涟邵那边的资产最终能不能用,还要等改制方案落地才能确定。”

“所以这份协议里不涉及资产归属、不涉及运营权转让,只涉及你和我之间的分工和分成。

车是我的,调度是你的,司机是你找的,这些我们定下来。

至于以后涟邵那边的资产怎么用、谁来运营,那是省里改制方案定了之后的事。”

周振华说完,看了一眼程立:“程立,你那边跟进改制进度。等涟邵的资产明确可以对外运营了,我们再签正式协议。”

程立微微点了一下头。周振华把这三层关系分得清清楚楚——

什么是现在能定的,什么是以后才能定的,什么是需要程立去推动的。一层归一层,不混淆。

这种思维方式和他在生意场上的成功是统一的。他能赚钱,是因为他从不把不同层面的东西搅在一起。

刘强冬坐在对面,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指节微微收拢了一下,然后松开了。那个动作很小,但在安静的饭馆里,程立看得分明。

“周师兄,你能让我来做这个调度,是给我机会。这个账,我算得过来。协议先签意向性的,等涟邵那边的资产定了再转正式的,我心里清楚。”

他低下头,把合同拿过来,没有看第二遍,直接在末尾签了名字。

他写得很慢,但每一笔都稳,像在签一份能改变命运的东西。写完把合同推回周振华面前。“周师兄,谢谢。”

周振华接过合同,看了一眼签名,然后把自己的名字签在甲方栏里。

他的字比刘强冬的大一些,笔划很草,像是签过无数份合同之后练出来的那种速度。

他把其中一份递给刘强冬:“这合同你留一份。这份我带回去。”

他做完这些之后靠回椅背,看着刘强冬:“工资按月发,不拖欠。账目每月一结,利润分成按季度走。

你那边司机谈好的那几个人,先签临时协议,等跑顺了再转长期。车下周到,到了之后你直接调度。”

他说完,把合同收进公文包,站起来。

“程立,涟邵改制那边有进展了及时告诉我。资产能用了,我们就转正式协议。强冬,你这边就按方案推进,有问题随时联系。”

他转身走出了面馆。

他的车停在巷口,引擎发动之后,那辆深灰色桑塔纳的尾灯在渐亮的天色里闪烁了两下,然后汇入了早晨的街道。

车尾在巷口拐了个弯,很快看不见了。

刘强冬手里攥着那份意向协议的副页,纸张在他指间微微发烫。他收好合同,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程立。

程立看着他:“半成,能接受?”

刘强冬沉默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程师兄,要不是你把我从北京拉到冷江来,我连这半成都拿不到。

周师兄出钱,我出力气,这个账从一开始就是明摆着的。他能让我来做调度,是给我机会,也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心里清楚。”

程立听完,没有再问。他站在面馆门口,看着巷口的方向。

周振华的车已经看不见了,巷子里又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安静。

远处有人在打煤球,一下一下的,声音很闷,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有节奏地跳着。

“你知道自己手里有什么,也知道自己缺什么。这条路你先跑着,跑顺了再说下一步。

涟邵改制那边,我会盯着进度。等资产能用了,协议自然会转正式。”

刘强冬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他把意向协议小心地折好,放回口袋里。

他站在程立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指尖摸到纸张边缘时停了一下。那张纸不厚,但承载的东西远超它的重量。

这条路的利润账已经算清楚了,下面的事就是按账走路了。

但这条路能走多远,还取决于涟邵改制什么时候能落地、资产什么时候能盘活、周振华的资金能撑多久。

这些事,程立心里有数,但他现在不会说。有些话,说早了是压力,说晚了是遗憾。等路先跑起来再说。

程立转身往巷子外走,刘强冬跟上来。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谁都没说话。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道影子并排投在石板路面上,一高一矮,一大一小。

冷江的初春,风吹在脸上还有些凉,但已经不像年前那样刀割似的疼了。

程立先开口:“你那边的调度方案,什么时候能定稿?”

“今晚。”刘强冬说,“周师兄说车下周到,那我得在下周之前把排班表做出来,还要跟那几个司机签临时协议,桥那边也要提前备料。我今晚熬个夜,明天拿初稿给你看。”

程立点了点头:“你忙你的,有事打电话。”

他在巷口停了一下,侧过身看了刘强冬一眼。刘强冬站在初春的风里,把那份意向协议又摸了一遍,像是在确认它还在。

那个动作很轻,像是怕一用力就会把它摸碎了。然后他抬起头来,迎上程立的目光。

“程师兄,我会把这条路跑起来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以往都不一样。里面没有祈求,没有感激,也不只是决心。是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已经看见终点的确认。

程立忽然想起刘强冬刚到冷江那天,在汽车站出站口,先站定,再扫视,最后才抬脚。这个人的每一步都是踩实了才迈出去的。

第二天上午,刘强冬没有来办公室。程立到中午的时候收到一条短信,是刘强冬发来的,只有一行字:“调度方案框架已经出来,下午拿给你看。”

下午两点,刘强冬准时出现在办公室门口。他手里拿着几页写满字的纸,边角叠得整整齐齐,像是出门前特意压过。

他的眼睛里有红血丝,但精神不散,整个人绷着一股劲。

他把纸放在程立桌上,然后退后一步,没有坐下。“程师兄,你看一下,有什么需要改的。”

程立接过来,翻了一页。字迹比之前更工整了一些,像是誊抄过一遍。

每一条都标注了序号,从车辆调配到路线排班到司机轮换,都列得清楚。几页纸翻完,他把纸放在桌面一角。

“你心里有数就好。”

刘强冬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走。

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车来了之后,我想先跑一趟铎山到金竹山那条线,把时间和油耗都跑出来,看看实际调度能不能对得上方案。”

他说完之后,没有等程立回答,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和楼下传来的人声混在一起,听不出来了。

程立站在窗边,看着刘强冬穿过院子走出大门。他的步子比刚到冷江时快了一些,也稳了一些,像是一个在水里踩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河底的石头。

程立想起周振华临走时说的那句话:“等涟邵那边的资产明确可以对外运营了,我们再签正式协议。”

这条路能不能真正跑起来,取决于涟邵改制什么时候能落地。但他知道,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先把能跑的部分跑起来,等涟邵那边的资产有了定论,这条线就有机会变成正式的业务。

窗外,法桐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摇晃。枝头那层极浅的青色,比前几天又明显了一些。

春天正在一寸一寸地逼退冬天,像一条河在冰层下慢慢涨水,等着最后把冰面拱破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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