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 合作
程立在路边一处铁门前停了车,没有熄火。
那扇铁门不高,也就两米出头,门上的绿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露出铁锈的底色,门轴处挂着一截生锈的铁链,没有锁。
“这个是涟邵以前的一个转运点,停了差不多有一年多了,但根基还在。”
周振华下了车,没有急着靠近。他先在铁门外面站了一下,隔着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程立注意到,周振华看东西的时候不东张西望,目光从近到远,从下到上,像机器扫描一样,有顺序、有步骤地移动。
院子不大,大约半个篮球场的面积,地面是水泥的,裂了几道缝,缝隙里长出了枯草。
院墙的墙皮脱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红砖,但墙的主体还在,没有倾斜的迹象。
几棵泡桐树从墙根处长出来,树干细瘦,叶子还没长出来,光秃秃的枝条伸向灰白色的天空。
院子里散落着一些碎砖和枯枝,一辆废弃的手推车斜倒在墙角,轮子已经不见了。
程立跟上来,站在他旁边,没有开口。有些东西不需要介绍——铁门的锈迹、院墙的裂缝、地面上那些被风吹过来的枯叶,这些细节已经替他说了。
周振华看了片刻,然后把手伸进铁门的缝隙里,轻轻推了一下。门没有锁,吱呀一声开了。
那声音很响,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了一下,惊起了墙头的一只麻雀。
他走进去,在院子里走了一圈,脚步不快,鞋底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先看了地面,用脚在地上蹭了两下,试了试水泥的硬度。
然后抬头看了厂房的高度,目光沿着墙根扫过去,在几处裂缝前停了一下。
最后他走到仓库门口,门锁着,他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是空的,很干净,什么都没有,连地上都没留下太多痕迹,只有一层薄灰。
光线从门缝漏进去,把灰尘的形状勾了出来,像是一束光切开了一团雾。
他转过身,走到程立面前。
“这样的转运点,冷江周边还有多少?”
“目前光是我知道的就有十来个。大部分是闲置的,有几个还在勉强运转。”
程立说,“具体的数据和分布,刘强冬知道,他手里有详细的材料。”
周振华看了一眼手表:“强冬在哪?”
程立拿出手机,给刘强冬打了一个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程立说了一句:“你来一下金竹山路口这个转运点,振华想看看你跑出来的那条线。”
电话挂断,程立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等了大约十五分钟,远处传来摩托车引擎的声音,由远及近,在铁门外熄了火。
刘强冬推门走进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外套,裤腿上沾着泥点,手里攥着那本地图。
地图的边角比上次见到的时候又卷了一些,折痕处的透明胶带又多贴了一道,像是一件缝了又缝的旧衣裳。
他看见周振华站在院子里,脚步顿了一下。
“周师兄。”
周振华转过身。他看见刘强冬站在门口,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
刘强冬比在北京的时候瘦了一些,脸上有了风刮过的痕迹,颧骨上两块皮肤被吹得粗糙发红。
但眼睛亮了些,整个人比之前更沉了,像是有一阵风终于把那些浮在表面的东西吹干净了,露出了底下结实的质地。
周振华看了他几秒,然后说了一句:“冬子,你瘦了。”
刘强冬笑了一下:“瘦点好,干活方便。”
周振华没有再说什么。他侧过身,指了指身后的仓库:“你跑的那些线路,从哪个位置开始?”
刘强冬走到他旁边,把地图摊开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他没有管地上的灰,直接蹲了下来,一只手压住地图的边角。
周振华也蹲了下来,两个人并排蹲在台阶上,像两个修车工在研究一张摊在地上的图纸。
“从这个转运点开始,往东走有一条岔路,通到铎山。
铎山那边有一座桥断了,桥头塌了一截。如果能把那段修好,从金竹山到铎山可以缩短将近一个小时。”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划出一条线:“这是目前还能走通的路段,这是断桥的位置,这是另一个闲置的转运点。
如果三个点能连起来,就能形成一条完整的循环线路。”
他说完之后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周振华。目光平静,像是在等待判断。
程立站在后面,看着这两个蹲在台阶上的人,他没有参与他俩的讨论,他只是在听。
刘强冬的手指因为长期握铅笔而磨出了一块发亮的茧,在地图上移动的时候,那块茧在阳光下反着光。
周振华没有立刻接话。
他蹲在那里,看着地面上那张摊开的地图,目光沿着刘强冬刚才指过的那条线重新走了一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那条断桥,你去看过了?”
“看过了,也量过了。桥面结构还在,只是桥头的路基塌了一截。用沙石和水泥回填加固之后就可以通行。”
“材料费和人工费,你大概估算过没有?”
刘强冬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已经翻卷了边角的小本子,翻开其中一页。他没有低头看本子,直接报了一个数字。
那个数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很利索,不像是在念,更像是在说一个他已经反复计算过很多遍的答案。
周振华听完,沉默了一下。程立站在后面,知道这个沉默意味着什么。周振华在做的不是判断,是确认。
这个数字比他预估的低,低到让他需要重新评估一下刘强冬这个人。能把这个账算到这个精度的人,做调度不会太差。
周振华蹲下身,又看了一会儿地图。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那些线条和标注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把他的物流网络和这张地图对位置。
地图上的每一个节点,都对应着他脑子里的一个数据。过了大概一两分钟,他站起来,把地图还给刘强冬。
“这条路如果跑通了,你的调度方案准备怎么排?”
刘强冬把地图收好,站起来。他的膝盖上沾着台阶上的灰土,但他没有拍。
“我跑了两周,和几个还在跑的货运站打过交道,也见过一些私车司机。
我手上有四个司机愿意跑,只要结账不拖,他们不在乎拉谁的货。”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周振华,目光落在地图被折起的一角上,像是怕说多了。
但程立注意到,他说“他们不在乎拉谁的货”这句话时,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反复权衡过的事。
这些司机愿意跑,是因为他蹲在路边和他们一起抽烟、一起吃盒饭、一起等货时建立起的那点信任。
这种信任在正式合同面前什么都不是,但在现在这个阶段,它比合同管用。
“那就先跑起来。”周振华说,“车的事我来解决。你先把调度方案做出来。”
刘强冬的手在笔记本上停了一下。
“周师兄,如果这条路跑通了,算谁的?”
这句话问得直接。没有铺垫,没有拐弯,直截了当,历来是刘强冬的性格。
院子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远处一只狗在叫,叫声在这片空荡荡的厂房之间传得很远。
周振华站在仓库门口,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不重,但很深,像是一眼就看穿了刘强冬问这句话时心里所有的忐忑。
“算你的。调度你来做,车我来出。利润怎么分,等跑顺了再谈。”
刘强冬合上笔记本,没有再多问。他站直了,说了一句“我知道了”,然后把笔记本放回口袋,地图夹在腋下。
程立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但没有说话。
周振华转过身,看了一眼程立:“走吧,换个地方。”
程立带他们去了镇政府附近那家面馆。老板娘已经认得他了,看见他进来招呼了一声,把他们引到靠里的桌子。
那张桌子靠墙,墙上贴着一张已经发黄的塑料年历,边角用图钉钉着,卷起来一半。
桌上铺着一层洗得发白的塑料桌布,边缘处用透明胶带粘着。
刘强冬点了一碗面,吃得很慢。他吃东西的样子和在北京时没什么两样,低头吃,不说话。
周振华要了一壶茶,没有动筷子。他坐在那里,把茶杯拿起来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着圈。
程立坐在他们中间,要了一碗热汤,搁在面前没有喝。
周振华往椅背上靠了靠,目光从程立身上移到刘强冬身上,又落回桌面上那壶茶上,然后开口了。
“涟邵改制的事,我在北京那边也听到了一些风声。程立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本来只想先看看情况。”
他顿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但强冬已经把路跑通了,底摸清了,连司机都谈好了。如果这种事还不做,那我就不是做生意的。”
他说“我就不是做生意的”这句话时,语气很平淡,但程立听出了那底下的意思。
周振华是在说,生意人看的不是情怀,是利润。刘强冬拿出来的这些东西,已经让他看到了利润的轮廓。
这才是他决定投钱的原因。朋友的关系能让他来到冷江,但能让他掏钱的,只有账面上的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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