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去金竹山
程立沉默了几秒。“也就是说,如果他要帮谁删掉几条报警记录,不会有人知道。”
“可以这么说。”
“这些记录你还能找到原件吗?”
“能找到一部分。值班室的旧登记簿没有统一销毁,在档案室堆着。我翻了去年三个月的数据,已经找到两条对不上的。
一条是一个矿工被打了没后续,还有一条是村民报警说矿上强占山林没立案。”
“你先把那两条记录拍照存好。原件不要动。”
“明白。”
挂了电话之后,程立把那本笔记本重新翻开,在“证人,刘保国”下面补了一行字:出警记录,消失的报案,邓老虎的矿在那片区域。
陈锐查出来的这两条消失的报警记录,把刘保国从“可能是被胁迫的证人”变成了“可能是主动配合的证人”。
多年的片警生涯给了他足够的时间去学会一件事,那就是在金竹山煤矿周边,有些报警记录不该留。
但程立心里还有一个判断没有写下来:刘保国被打了之后才转的内勤。
那次受伤是矿上的纠纷,他处理的纠纷是谁跟谁的?
如果是跟邓老虎的人起了冲突,那他是被打怕了还是被打服了?这两种可能性会导致完全不同的判断。
如果他是被打怕了,那他后来配合邓家做不在场证明就是被胁迫的,他的证词还有翻转的可能。
如果他是被打服了,或者说,打完之后他和邓老虎达成了某种默契,那他签的不在场证明就是自愿的,翻他的难度要大得多。
所以现在关键的一点就是,搞清楚他是被打服的,还是利益上面的牵扯。
程立现在手里还没有足够的证据判断是哪一种,但他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一定藏在刘保国受伤那次纠纷的具体情况里。
下午两点,刘建武的消息来了。是一条简短的信息,上面只写了几个关键词,像是从某个信息库里摘出来的:刘保国。四十五岁。
金竹山乡派出所内勤。八年前由一线调至内勤,原因是工伤。往前推五年,他在金竹山煤矿周边区域担任片警。
期间没有受过任何处分。转岗之后履职情况一般,近半年多次请假。
信息很简短,但程立注意到一个细节,那是他在陈锐提供的信息之外获得的另一块拼图:没有受过任何处分。
一个片警管着矿上周边的村子,经手了那么多可能引发纠纷的事,却从来没有受过处分。
要么是他做事滴水不漏,要么是他做的那些事从来都不会被人追究。程立倾向于后者。
金竹山煤矿是邓老虎的地盘,在那片区域当片警,如果和邓老虎没有关系,不可能待八年不出事。
而一旦和邓老虎有了关系,那些该出警不出警、该记录不记录的事,就不会有人追究了。
他把刘建武的信息和陈锐的信息拼在一起,刘保国的轮廓逐渐清晰了。
这个人不是职业罪犯,他只是一个在矿上当了十二年片警的普通民警,在灰色地带待久了,慢慢被染成了灰色。
他被邓老虎打过也好、收了邓老虎的好处也好,说到底,他只是邓老虎那条线上一个不起眼的环节。
但正是因为他不起眼,他才容易被忽视,也正因为被忽视,他身上留下的破绽可能比那些核心人物更多。
他不像周志国那样每一步都精心设计过,他只是在按习惯做事,而习惯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另外,事情分为在意或者不在意,在意的话就很少会露出马脚。不在意的话,可能会忽略掉一些东西。
而恰恰这些东西就是关键。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从饭局结束到现在,不到三天,三条线同时有了进展。
档案那边锁定了李国辉,背后是周志国,周志国后面还有一个人,也就是那个在十二月不留名字调卷宗的人。
证人那边摸到了刘保国的底,他是一个在金竹山煤矿当了八年片警的民警,出警记录上有空白,档案里没有处分,现在躲回了涟源。
线人那边确定了后天下午在金竹山乡政府旁边的茶馆见谢长根。
三线都在往前推,各有各的进度,各有各的形状。档案线最短,已经指向了市级层面。
证人线最琐碎,还在拼图阶段。线人线最不确定,但后天就能落地,因为谢长根敢带朋友来,说明他要交出来的东西不止他一个人的。
他拿起手机,给孙建国发了一条消息:后天下午,准时。
孙建国的回复来得很快:好。
窗外的天光渐渐暗下来了。程立关了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拿起外套出了门。
走廊里的声控灯依次亮起,又在他身后依次熄灭。他下了楼,穿过院子里那片被雨水浸透的地面,上了车。
车子发动的时候,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在暮色里平稳下来。他挂上挡,没有开灯,在黑暗里驶出了市委大院。
远处金竹山方向的灯火又亮起来了,稀稀落落地散在山腰上,像一堆还没烧透的炭,在夜色里散着暗红色的余温。
那堆炭烧了一整夜,天亮时火会灭,但灰烬底下还有热。现在要做的,就是让那些余温重新燃起来。
…………
第二天下午,天又阴了。
程立开着一辆半旧的灰色桑塔纳出了冷江市区,往金竹山方向去。
这条路他上周已经走过一次,当时是去金竹山煤矿找陈国忠摸底。
这一次是去谢长根的茶馆,路况差不多——一样的窄,一样的颠,一样的煤灰从路面缝隙里扬起来,薄薄地盖在挡风玻璃上。
后视镜里,冷江市区的轮廓越缩越小,变成灰蒙蒙的天际线上一个模糊的色块,然后彻底被山挡住了。
孙建国坐在副驾驶,穿了一件深蓝色工装外套,拉链拉到领口。
他没有问程立要跟谢长根谈什么,也没有问打算谈到什么程度。
他要做的就是带路、做引子、在需要的时候接住那些程立自己不方便接的话。
车程半个小时。快到金竹山乡的时候,路况越来越坏。
拖煤的货车越来越多,路面被碾得不成样子,坑洼连着坑洼,车轮碾过去的时候底盘传来沉闷的撞击声。
离市区越远,路越破,这意味着养护的力度在递减,也意味着这片区域的税收和话语权不在市里手里——在矿上,在那些控制着煤炭运输的人手里。
程立握着方向盘,把这些细节收进眼底,没有说话。
路边开始出现几间零星的店铺。孙建国抬手指了指前方:“前面那个路口右拐,再走两百米就到了。”
程立顺着他的指示拐进一条窄巷,在一栋两层的小楼前停下车。
楼不高,灰砖墙面,门口挂了块褪色的木牌,刻着“茶”字,漆面已经剥落了一半。
门是开着的,里面传出隐约的说话声和茶杯磕在桌面上的轻响。
程立整了整夹克的领口,迈步走了进去。
茶馆不大,摆了五六张桌子。下午这个点没什么客人,靠窗那张桌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的深色夹克,手里端着一杯茶,正侧头跟旁边的人说话。
另一个年纪相仿,身形更壮实一些,穿着一件半新的皮夹克,坐在那儿,面前的茶已经凉了,没喝。
两人看见程立和孙建国走进来,同时放下了手里的东西。
花白头发的那个站起来,迎着程立伸出了手:“程书记,久仰。我是谢长根。”
他的声音带着一股矿上待久了的人才有的沙哑,不深,像砂纸磨过木头之后留下的那种。
程立注意到他伸手的姿势——手掌摊得平,五指并拢,不是那种虚虚一握的敷衍,是实打实的握手。
这个细节告诉程立,谢长根不是在应付一个不得不应付的人,他是在认真对待这次见面。
谢长根也在打量程立。他在矿上待了大半辈子,跟各种人打过交道,看人的方式和矿工看煤层的走向一样——先看纹理,再看质地。
他没想到程立这么年轻。看上去顶多二十多岁,别的地方可能还在跑腿打杂,而程立已经坐到了政法委书记的位子上,正在翻去年的案子。
年轻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来镀金的,待不了多久就走;要么是上面有人,而且那人足够硬,才能把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摁在这个位置上。
谢长根现在还不能确定是哪一种,但他很快就知道了。
程立握住了他的手:“谢老板,久仰。”
谢长根侧身让开半个身位:“程书记,您好,请坐。”
他等程立先落座,然后才坐下去。
这个次序不是客套——他是在用动作告诉程立:今天你是主,我是客。你要问的事,我准备好了。
那个穿皮夹克的男人也站起来,自己伸出了手:“程书记,我姓刘,刘国平。以前在那边开过矿,后来不干了,现在在金竹山这边做点零碎生意。”
(https://www.shubada.com/127659/35001080.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