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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1章 谢长根


程立和他握了手,在谢长根对面坐下。孙建国坐在程立旁边,没有坐主位。

这个座次本身就是表态——今天谁是主角,谁是引子,一目了然。

孙建国不需要说话,他的位置已经替他说了:我是来牵线的,不是来唱戏的。

作为一个配角,最重要的就是认清自己的位置,这也是为官之道。

服务员端来两杯新茶。程立端起茶杯,没有急着喝,先让热汽在杯口凝了一下。

这个动作不是刻意的,是他谈事前的习惯——先把节奏压下来。

他来金竹山不是为了喝这杯茶,但他要先把这杯茶端稳了,再开口。

越是想要急于知道的事情,就越不能急。心性,两字听着容易,但这是他上一世几十年加上这一世积累而来的。

谢长根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他在矿上见过太多一坐下来就急着开口的人——要么是来催款的,要么是来压价的,要么是来套话的。

那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点:急。但程立不急。不急的人,要么是手里有牌,要么是心里有底。

不管是哪一种,都值得他把接下来要说的话再说得透一些。

程立放下茶杯,没有绕弯子,一开始就植入主题。“谢老板,今天来,是想跟你聊聊去年金竹山那个案子的事。我知道你手里有些东西。”

他没有说“听说”,也没有说“可能”,他说的是“我知道”。

这两个字的区别在于——“听说”是试探,“我知道”是摊牌。程立选择摊牌。

有时候谈判就是这样,不能够循规蹈矩。该出其不意之时,不能犹豫。

因为他判断谢长根这种人的行事逻辑是:你跟他绕,他也跟你绕;你把底牌亮出来,他才有可能把自己的底牌也翻过来。

谢长根端着茶杯,目光在茶汤表面停了一下。他当然知道程立说的是哪个案子。

那件事在金竹山传了大半年,谁都听过,谁都不提。不提的原因很简单——邓老虎还在,提了就是给自己找麻烦。

谢长根没有急着开口。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心里把某句话转了几遍,确认了该怎么说,才抬起头来看向眼前这个年轻人。

“程书记,你那边的人跟我说,你想了解一些金竹山这边的事。但我今天坐在这个位置上,不只是为了被人‘了解’的。

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你来冷江,是来镀金的,还是来办事的?”

这句话问得更是直接,完全没有绕弯子,没有铺垫,也没有给程立留下打太极的空间。

你都这么直接了当,出其不意,我也不能被动防守。好歹也是做过几十年生意的人。

谢长根在矿上待了大半辈子,他的判断方式跟机关里那些靠揣摩文件措辞过活的人不一样。

矿上的事很简单——要么你往下挖,要么你站着不动,但站着不动的人赚不到钱。

同样,要么你是来镀金的,待两年就走,邓老虎倒不倒跟你没关系;

要么你是来办事的,真要动邓老虎,那他手里的东西就值得往外拿。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程立。他不是在挑衅,他是在确认。

因为他接下来要说的事,每一件都跟邓老虎有关。

如果程立是来镀金的,他一个字都不会多说。如果程立是来办事的,那今天这壶茶就可以喝到凉。

程立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碰到桌面时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没有移开目光:“我来冷江是来办事的。谢老板,你刚才问得直接,我也直接回答你。

我刚刚就说了,我是为了金竹山这个案子来的。那个案子的卷宗我看过了,我认为办得有问题,所以我来了。

我来之前,已经安排人在查这个案子了,今天我坐在这里,不是来听你讲邓老虎有多大的。”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或许可以说很轻,但每个字都那么笃定。

这种笃定不是装出来的——一个装出来的人会在关键的地方提高音量,会用情绪去压对方。

程立没有。他说“我认为办得有问题”的时候,语气是随言肯定的。这说明他不是在表态,他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确认的事实。

“邓老虎也好,他背后的人也好,他们在这个位置上待得太久了。久到他们觉得不会有人动他们。但我来了,我就会动。

我也不和你扯些虚的,你认为以我这个年纪能坐到这个位置?我缺钱吗?我缺后台吗?

对我而言,邓老虎也好,真老虎也罢,他背后有什么保护伞!能高到哪里去?

局长也好、市长也好、市委书记也罢,只要犯了法,那么和普通的犯罪分子没什么区别。

我党的宗旨就是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程立直接打出直牌。给出信心。

谢长根没有马上接话。他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道被茶水烫出来的白色印记,沉默了。

这年轻人说出来的话太过超出他的认知了。市长、市委书记,在他眼里和普通的人没什么两样——这句话的分量,谢长根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

他在金竹山待了大半辈子,见过最大的官是市里下来的局长,那种人走到哪儿都有人陪着,端着架子,说话留三分。

但眼前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说“市委书记和普通犯罪分子没什么区别”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说一加一等于二。

这不是狂妄。狂妄的人说这种话会带情绪,会在“市委书记”四个字上加重音。程立没有。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只能说明一件事——他见过更大的。不是从电视上见过,是在生活中见过。

那么这年轻人的后台到底有多硬?他这么有把握,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太子党。

问题的关键不在于他能不能做到,而在于他想不想做到。

他需要这一点时间来确认对面这个年轻人是真的打算动手,还是只是来套话的。

确认的方式很简单——如果对方用“正在调查”这种话搪塞,那就说明还在观望。

程立用的是“已经在查”,用的是“我就会动”。这两个词组的区别,谢长根听得出来。“正在调查”是进行时,但进行到哪一步了,谁也说不清。

“已经在查”是完成时加进行时——已经开始了,而且还在继续。

再加上“我就会动”这四个字,不是“我会考虑”,不是“我会研究”,是“我会动”。这个表态没有任何退路,也不留任何余地。

谢长根在矿上待了这么多年,知道什么人能信,什么人只是来混顿饭的。

“程书记,你说你在查,”谢长根抬起头来,“你查到了什么程度?”

他问这句话不是因为不信任——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开始信任了,他才需要确认程立到底查到了哪一步。

因为他手里有的东西,和程立查到的东西,拼在一起才能看出完整的地图。

如果程立查得还不够深,他现在把东西交出来,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林强的名字在卷宗里出现了三次,但没有人问过他。”

程立说,“谢小为的前两次供述提到邓兵、林强和一个光头男人在场。第三次供述全部推翻,说是被诱导的。”

谢长根听到“光头男人”三个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但程立捕捉到了。

这个细微的反应告诉他,谢长根知道那个光头男人是谁,而且这个信息在他心里压了不短的时间了。

程立放下茶杯:“卷宗里缺失了一页,尸检报告的补充说明,精液检测的详细记录。去年八月被人抽走了。我在查是谁抽的。”

他没有说“我怀疑”或者“我猜测”,他说的是“我在查”。这是一个正在进行中的动作。

谢长根听完,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你查到了抽走那一页的人?”

“查到了一个方向。还需要时间确认。”

听到这里,谢长根已经确定这年轻人是真的准备下手了。

他查到了档案被抽走——这份卷宗在公安局的档案室里锁着,能查到这一步,说明他手里有能进档案室的人。

他还查到了林强的名字在卷宗里出现了三次——说明他不是翻了一遍就放下了,他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抠。

这样的人,不是在走过场,是在挖坟。挖谁的坟?邓老虎的。

谢长根知道自己没有必要再兜圈子了。在这行待久了的人都明白,再绕弯子就是对双方时间的浪费。

他已经确认了程立是来办事的,那他要做的就是把手里攥着的东西一件一件摆出来。

“程书记,那案子我知道。其实谢小为那孩子,是被冤枉的。”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刘国平,继续道:“很不错的孩子,可惜了。”

刘国平会意,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很低:“程书记,其实,林强手里不止那一次的事。去年秋天,他在金竹山这边还做过一桩事——强奸了一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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