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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7章 把风放出去


程立在电话这头点了点头。懂了。她知道他懂——把水搅浑,让鱼自己游出来。

这道理简单,但从她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她是用她自己的方式站在他身边。

“案子的事,”柳絮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像一块石头落了地,“程立,必须把这帮人绳之以法。”

她的语气里有一样东西,程立很少听到。不是愤怒——愤怒她刚才已经用过了。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这件事在她心里扎了根,生了刺,拔不掉了。

他认识她这么久,知道她的软肋在哪里。被冤枉的人,被践踏的人,没有机会喊冤的人——这些人的影子,她一个都放不下。

她说完之后停顿了一瞬,然后声音恢复了平时的稳定。“凌水这边你不用分心。我在凌水,你在冷水江,各守一方。你那边的事,放手去做。”

各守一方。程立在黑暗里听着这四个字,心里涌上来一种很淡的怅然。

她和他之间隔着一百多公里,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管着一个县,还要替他分这一份心。他没有把这种感觉说出来,只是应了一声:“好。”

挂了电话,他坐在椅子上没动。台灯的光圈还落在桌面上,把那张写着三个名字的纸条照得发白。

他拿起笔,在纸条背面写了几行字:调整分工,放风。明暗双线,先放风声出去。写完看了一会儿,折好放进口袋。

从明天开始,会有人知道——程书记准备动一动公安局的分工了。消息会传到该传的人耳朵里,速度会比他想象的快。

不是因为他有多厉害,是因为这种事在这个系统里,从来都是跑得最快的消息。人事调整,动的是位置,牵扯的是利益。利益面前,没人睡得着觉。

第二天上午,程立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茶叶是昨天泡过一遍的,他没换,只是续了热水。味道淡了,但还能喝。

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他不认识的本地号码。他接起来。

“程书记,您好您好!我是治安支队的老赵,赵长林。”

中年男人的声音,语速偏快,带着一种刻意的热络,像是在努力把语气控制得像是闲聊,但每个字都踩在试探的边界上。

“有件小事想跟您汇报一下——下周有个矿区治安联防的例会,以前都是周局长主持的,我想问问您这边有没有什么新的指示?我这边好提前调整一下材料……”

程立听着,目光落在窗台上的仙人掌上。赵长林,治安支队副支队长,分管矿区治安联防。

那个例会以前是周志国主持的,现在他打电话来问“有没有新的指示”。没问“程书记要不要参加”,问的是“有没有新的指示”。

这个措辞,说明他已经听到了风声,而且他在用他的方式试探——试探程立是不是真的要接过这个会的主持权。

程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

“老赵,下周的会你先按原计划准备。等我把局里的分工理一理,再通知你怎么调整。”

语气很平,平得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电话那头的老赵连声应了“好好好”,语气里多了一点东西——不确定。

人拿到一半答案的时候,往往比没拿到答案的时候更不安。程立把手机放回桌上,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确认。风声昨晚才放出去,今天上午就已经有人坐不住了。速度确实比他想象的快。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程立没抬头。那脚步声有一种特定的节奏——不快不慢,每一步之间的距离都相等,像用尺子量过。

周志国的步子。周志国在门外停了一下,然后敲门。三下,每下之间的间隔相同,像一个人在用一个固定的频率敲同一个节拍。

“进来。”

周志国推门进来。警服,肩章擦得锃亮,像是刚从某个正式场合回来。

他在程立办公桌前站定,腰杆微微弯了一下——幅度不大,是一种在体制内待了大半辈子的人才会有的自然,多一分就谄了,少一分就硬了。他拿捏得刚刚好。

“程书记,听说您要调整局里的分工?”

没绕弯子。程立知道他是来探底的,但没想到他这么直接。直接本身也是一种策略——不绕弯子,显得自己心里没鬼。

但他没有立刻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动作很慢,慢到周志国的目光在他手指上停留了一瞬。

沉默也是一种态度。在这种谈话里,谁先开口,谁就输了一半。

“周局长消息很灵通。”

周志国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也拿捏得刚好,不多不少,不讨好,不敷衍,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牌手在看过对手的第一张牌之后的反应。

“局里的事,我这个常务副局长总得知道一点。”

程立靠在椅背上,看着周志国。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周志国的坐姿。

腰杆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但手指没有像平时那样自然垂着,而是微微并拢,指节泛白。

他在控制什么东西。可能是紧张,也可能是在压着火。

“周局长,有个事想跟你商量。”程立开口了,语气随意,像是在聊一件日常事务,“刑侦支队那边最近积案比较多,我想调整一下人员配置,加强力量。你有什么建议?”

周志国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动了一下。那一下很轻,轻到如果不是程立一直在看他的手,根本不会注意到。手指松开,又并拢,像一只警觉的猫微微收了一下爪子。

“刑侦支队的班子一直挺稳定的,”周志国说,语速比刚才慢了一点,每个字都在斟酌,“要调整的话,可能需要慎重考虑。”

“稳定是好事。”程立接住他的话,然后往旁边转了一步,“但有些案子拖得太久了,老百姓有意见。我想调一个有干劲的年轻人过去,帮着把积案理一理。”

他没说那个年轻人的名字。周志国也没问。但程立知道,周志国走出这扇门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查——查局里哪个年轻人最近跟程立走得近。

查到了,他就会知道该防谁。防,不是防程立——程立他防不住。是防那个年轻人。

这正是程立要的效果。

周志国站起来。这一次他起身的动作比进来的时候多了一点东西——不是紧张,是某种不太容易察觉的防御。

腰杆比进来时直了一些,不是刻意的,是身体的自然反应。“那程书记先考虑着,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随时说。”

他走了。门关上的时候,程立听到走廊里他的脚步声比来时稍微快了一点。

不是跑,是一种控制过的快,像心里有事的人在压着自己的步子。压得住步子,压不住节奏。

程立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很静。他在算一笔账:周志国一定会去查陈锐。查到了陈锐,就会开始防备。

但防备一个陈锐,他就会漏掉徐明远,漏掉孙建国。一个人站在明处,让所有人看他,让所有人猜他,暗处的人就能继续干活。

周志国防错了人,就能多争取三天。三天,够做很多事了。

就按三天算。

下午,第二个人来了。

办公室主任老郑。推门之前先在外面站了片刻——程立能从门缝下面的影子上看出来。影子晃了一下,又定住,然后才敲门。

“进来。”

老郑推门进来。五十多岁,头发稀疏,戴一副老花镜,说话之前先推一下眼镜,再开口。

他在公安局干了二十多年,管着办公室那一摊子事——迎来送往、材料起草、会议安排、印章保管,样样都经他的手,但样样都不出头。

这种位置待久了的人,眼神里会有一种特有的东西:审慎。

像一只蹲在墙角的猫,看着屋里所有人来来往往,从不主动靠近任何人,但每一个人的来去它都看在眼里。

“程书记,听说您要调整分工?”他站在门口,没进门,身子微微前倾,像是在试探门槛的高度。

程立看着他。老郑从来不是那个主动凑上来的人。二十多年的办公室主任,见过多少任局长,哪一任他都没贴上去过。

这不是圆滑——圆滑的人会在每一任局长面前都表现得热络。老郑不是圆滑,是谨慎。这种人,他今天主动来找你,一定不是因为听到了风声。

是因为他觉得是时候了。

“老郑,进来说。”

老郑进来,在椅子上坐下。没坐满,只坐了三分之一。他手里拿了一个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是空白的,但上面压着一支笔,随时准备记什么。

“程书记,我在公安局干了二十多年了,迎来送往的事做得比较多,对各个科室的情况还算熟悉。您要是有什么调整的想法,我可以帮您整理一下材料。”

话说得很得体。得体到每一个字都踩在一个办公室主任该踩的位置上——我能干活,我不表态,我帮您整理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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