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和老婆商量
程立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抽屉里。然后他拿起外套,出了门。
走廊里的声控灯在他走过时逐一亮起,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一下接一下,不紧不慢。
走廊尽头,楼梯口的那扇窗户又被风吹开了,冷风灌进来,把墙上的通知栏吹得哗哗响。
他走过去把窗户关好,扣上插销,然后下了楼。
大厅里值班的保安还是昨天那个人,看见他从楼梯上下来,站起来点了点头。程立回了个点头,推开玻璃门。
外面起风了。冷江的夜风从金竹山方向吹过来,带着煤灰和泥土混合的腥气。
远处天际线上,矿区的灯火还在亮着,稀稀落落地散在山腰上,像一堆还没烧透的炭,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发动的时候,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然后平稳下来。
他没有马上挂挡,先坐在驾驶座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远处那片灯火。
三条线已经撒出去了。徐明远在档案楼里翻流转记录,陈锐在刑侦支队的积案堆里翻卷宗,孙建国应该已经在去金竹山的路上。三个人,三个方向,三根线头。
他挂了挡,车子驶出市委大院,拐上冷江大道。路灯在车窗外一盏一盏往后倒去,把车内照得忽明忽暗。
他的脸在灯光和阴影之间交替出现,表情始终没有变化。他睡不着,他想好好逛逛这个城市。
他知道今日该撒的网都撒下去了。现在,是等。但知道归知道,做到归做到。
…………
程立回到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人了。本身准备逛一圈就回家休息,但逛完一圈之后更睡不着。
很久没有这种压力了,倒也不是因为别的原因。最主要就是想到那个二十来岁拥有大好前程的男孩,如今还在监狱里。
每过一天都是对他生命的一个摧残,也是对法律的一个践踏。
走廊尽头的声控灯灭了很久,整层楼只剩下他这间屋子还亮着——不是灯,是窗外路灯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的光,一道一道,横在桌面上,像某种刻度。
他没开灯。在黑暗里坐下来,靠进椅背。椅子的皮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像一个人压住了呼吸。
今天撒出去三条线。徐明远一条,陈锐一条,孙建国一条。三条线,三个方向,像把三根鱼线甩进同一片水域。
徐明远查档案,那是最慢的一条线,也是最要命的一条——如果那页缺失的卷宗真的被人抽走,抽走的人就一定留下了痕迹,而档案室是留下痕迹的地方。
陈锐翻积案,是外围,是侧翼,是给邓兵套上另一副枷锁,不是为了替谢小为翻案,是为了让邓兵知道有人在翻他的底。
孙建国跑金竹山,找陈国忠,找谢长根,走的是另一条路——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是最老套的道理,也是最管用的道理。
三条线都需要时间。快则三两天,慢则一周。这一周里他不能闲着——闲着,就会被人看出来他不在岗位上。
不在岗位上的人,才会被人往深处想。他得站在明处,站得让所有人都看得见他,站得让所有人的目光都粘在他身上。
他伸手拉了一下台灯的拉绳。黄光亮起来,把他写的那张纸条照得清清楚楚。三个名字,三个箭头。他盯着看了几秒,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四个字。
调整分工。
不是真的调整。是“调整”这两个字本身。
冷江市公安局的党委委员,连他自己在内,一共九个。
周志国的人,中立的人,观望的人。风声放出去,总有人坐不住。坐不住的人会来找他——不是来找他汇报工作,是来探他的底。
探底的人就是可以争取的人。他不需要把所有人都拉过来,那不现实,也没必要。
他只需要让更多的人觉得,靠拢他比观望更划算。三个人变成五个,五个变成七个。他这边的人多了,对面的人就少了。
而且——这才是最要紧的——调整分工这四个字,本身就装在程立的职权范围之内。
公安局的人事分工,局长说了算。他放出这个风声,名正言顺,挑不出毛病。有人来找他,正常的组织程序。没人来找他,他也不亏。
进可攻退可守,这步棋唯一的成本,就是时间。而他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打发时间。
他把笔放下,拿起手机,翻到柳絮的号码。拨号之前先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四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程立?”柳絮的声音带着一层睡意,那种刚把孩子哄睡之后残留在嗓子里的软,“这么晚。”
“还没睡?”
“刚把怀安哄着。三个故事还不肯睡,非得要第四个。我说再不睡明天不去公园了,这才不吭声。”
她轻声笑了一下,笑意很淡,隔着电话都能听出那种被磨出来的疲惫,“怀远早睡了,睡得跟块石头似的,跟他哥一点都不一样。”
程立握着手机,听着她说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她不是在跟他抱怨,是在告诉他——我在这边,家里都好,孩子在长。
这是她的方式。他认识她这么多年,她从来不会直说“你放心”,但她每一句话都在让他放心。
他没让自己的声音变软。因为接下来要说的事,他不舍得让她在困意里听完。
“柳絮,我这边碰上一个案子。”
他顿了一下。然后从头说起。信访室那扇门,肖大姐攥着布包的手,卷宗里缺失的那一页,谢小为前两次供述的细节,第三次供述的翻供,邓兵的名字在卷宗里只留下一行字就消失了。
他没添油加醋,没带情绪,只是把事实一桩一桩摊开来,像从水里捞石头,一块一块码在她面前。
说到最后,他停了一下,然后用很平的语调把谢小为供述里的那句话复述了一遍。
“李静的眼睛睁得很大,正在看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
那安静持续了很久。久到程立以为信号断了。手机屏幕上“通话中”三个字还亮着,计时还在跳。他能听见她的呼吸声——比刚才浅了,像有东西压在胸口上。
“二十岁。”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是咬碎了才说出来的。
“一个二十岁的男孩,考上中南大学,白白净净,一笑一口白牙。被灌醉了酒,扔在尸体旁边。判了无期。”
程立没接话。他知道她不是在问他,是在把她听到的东西放在脑子里碾一遍。
他见过很多人听到这个案子时的反应:刘大姐低头不语,徐明远说“我没签”,陈国忠说“那个女学生可惜了”。
柳絮的反应跟他们都不一样。她不是沉默,不是回避——她在把那些事实掰开揉碎,然后用她自己的方式咽下去。
“你手里现在有什么?”她问。声音已经彻底清了,睡意被什么东西烧干净了。
“三条线。档案那边在查缺失的那页。刑侦那边在翻积案,找出邓兵手下的犯罪证据。还有一个人,在金竹山摸邓老虎的底,找他的敌对势力。”
他说完,等着她接话。这是他和她之间的默契——他把事实摆出来,她接住,然后告诉他她看见了什么。她看见的,有时候是他没看见的。
“这三条线都需要时间,”柳絮说,语气平平的,像在做一道逻辑题,“你告诉我,一定有原因。”
“是。我需要一个理由,让冷水江公安局的人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两秒。然后她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程立很熟悉的东西——不是赞赏,是一种确认。
她不是在夸他,是在替他确认他已经走对了路。
“你要放风。让那些党委委员觉得你要动人事了。他们的注意力会从别的地方挪开,你的人就能在暗处干活。
你站在明处,所有人都在看你想动谁,就不会有人去想你在找什么。”
“你觉得可行?”
“可行。而且你还可以再加一层。”
她顿了一下,程立听到电话那头有极轻的脚步声,像是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了窗边,怕吵醒小孩子。
“调整分工这件事,不要做得太隐蔽。要让人知道你在调整,但不要让人知道你具体要调整到什么程度。
模棱两可的信息最有杀伤力——他们不知道你要动谁,就只能自己猜。猜的时候,他们想的不是怎么对付你,是怎么不被你动。”
程立握着手机,脑子里开始浮现出画面。
那些党委委员们坐在各自的办公室里,听到消息之后,有人会打电话给周志国,有人会去找韩明的人打听,有人会坐在办公室里等。
但总会有人坐不住。坐不住的人,就会来找他。来不来,就是站队的第一道坎。
“还有,”柳絮又说了一句,语气比刚才更认真了,“放风的时候,不要只动公安这边的分工。政法委那边的分工也要动。
政法委是你自己的地盘,你调整自己的分工没人能说什么。但效果是一样的——他们会觉得你开始动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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