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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4章 安排任务


程立在“那一页”下面画了三道线。

尸检报告里被抽走的那一页。精液检测的补充说明。上面写了什么?送检样本的保存情况?检测流程的细节?

还是一份跟最终结论不一致的原始数据?不管写了什么,被人抽走,就说明那一页上的东西对某些人不利。

谁抽的?什么时候抽的?有没有登记?档案科的林科长是徐明远的人,这条线能查。

但查这件事需要时间,需要耐心,也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一个不会打草惊蛇的理由。

你不能直接冲进档案科说“我要调谢小为案子的原始卷宗”,这句话说出口的当天下午,消息就会传到该传的人耳朵里。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纸上那三行字。三条线,三个方向,三组人。

他要在同一段时间内,把这三根线头都攥在手里,一根一根往上捻。

不能急,不能乱,不能让人看出来这三根线最后要编成一根绳子——一根能勒死人的绳子。

第二天上午,程立把孙建国、陈锐和徐明远叫到了办公室。

三个人是分头来的。徐明远来得最早,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十分钟。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程立正在窗边站着,回头看了他一眼。

徐明远今天换了件铁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比平时更整齐,像是要去开一个会。

但他手里没拿笔记本,也没拿文件,这说明他知道这不是一个正式的会。

“徐书记,坐。”

徐明远在沙发上坐下,还是那个姿势——腰杆不直不塌,双手搁在膝盖上。

他没有问今天要谈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等。

在体制内待了大半辈子的人都有这个本事——能等,不急着开口,知道话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

陈锐第二个到。他推门的时候力气大了些,门轴发出一声短促的响声,像一声被掐住了喉咙的鸟叫。

他穿了一件白衬衫,领口微微发皱,袖口的扣子只扣了一颗,另一颗不知道是没扣还是掉了。

进门之后他先看了一眼徐明远,又看了一眼程立,然后选了沙发靠外的位置坐下,坐下去的时候沙发弹簧发出一声闷响。

孙建国最后一个进来。他穿的是便装,深蓝色夹克,拉链拉到胸口。

进门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室外的冷风,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煤灰味——他大概刚从金竹山那边回来。

他在门口站了一秒,扫了一眼屋里的两个人,然后走到沙发靠里的位置坐下,把外套拉链拉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灰毛衣。

三个人,三杯茶。茶叶是程立自己带的,茉莉花茶,泡开的时候一股清香从杯口升起来,在这间朝北的办公室里慢慢散开。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落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一道细长的光带,落在灰白色的水磨石地面上,像一排手风琴的风箱被人缓慢地拉开又合上。

程立没有绕弯子。他把一张写了字的纸摊开放在桌上,目光从三个人脸上依次扫过。

“今天叫你们来,是分任务。”

他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的东西让三个人同时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谢小为的案子,我们已经摸到了一些东西。”程立说,“陈国忠那边证实了邓兵和谢小为之间有过节,邓兵追李静追了两年多没得手,出过手打人。

案发之前,林强在盯谢小为的梢。这些事,卷宗里一个字都没有。不是没查到,是没往卷宗里放。”

他顿了一下,把那个“没”字咬得很轻,但落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像是往水面上扔了一颗石子。

“但这些还不够。我们需要的东西还差三样。第一,精液检测补充说明的去向——那一页是怎么从卷宗里消失的,谁经的手。

第二,邓兵不在场证明的提供者——那个证人是谁,说了什么,笔录在哪。

第三,邓老虎在金竹山本地的敌对势力——最了解邓老虎的人,不一定是他朋友,但一定是他敌人。”

他把纸上的内容用手指点了三下,每一下对应一个方向。

“这三件事,你们一人一件。”

他先看向徐明远。

徐明远坐在靠窗的位置,光线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银灰色。

他端着茶杯,目光落在程立那张纸上,但没有细看。

他在等程立开口。程立注意到他的手指很稳,端着茶杯的手没有任何晃动——一个在副职上被压了四年多的人,听到“分任务”三个字,手还是稳的。

“徐书记,你是政法委的老人,档案系统你熟。卷宗里缺了的那一页,不会自己长腿跑掉。

谁拿的?什么时候拿的?有没有登记?林科长是你的老部下,这件事交给你去查。”

程立停了一下,把话补全。“但查这件事,需要一个不会让人起疑的借口。”

徐明远微微点了下头,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

“就说我在做案件质量检查,”程立说,“省厅年底要抽查,我提前自查。

随机调了几份旧案的卷宗,发现装订有问题——页码不连续,装订线松动。

需要档案科配合,把这几份卷宗的流转记录调出来核对。这个理由说得通,也不会让人往别的方向想。”

徐明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碰到茶几,发出一声极轻的瓷响。“明白了。我回去就跟林科长说。”

他没有问“为什么要用这个借口”,没有问“如果林科长问具体是哪几份卷宗怎么办”。

程立不需要交代这些。一个在政法委副职上待了四年多的人,如果连这种话都不会编,他也熬不到今天。

程立看向陈锐。

陈锐坐在沙发靠外的位置,后背没有靠沙发背,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肘撑在膝盖上,手里那杯茶一口都没喝。

他这个姿势让程立想起自己刚到乡镇上任时的样子——手里有活没干完的时候,坐不住。

“陈锐,你负责两件事。”

陈锐的背又直了一些,幅度不大,但能看出来他在调整注意力。

“第一件,邓兵不在场证明的提供者。卷宗里有一行记录——‘经查,邓兵案发时段不在现场,有证人证实,未予立案。’

没有附证言内容,没有写证人是谁。你去把这个人找出来。”

程立说完第一件,停了一下,观察陈锐的反应。陈锐没有点头,没有说“明白”,只是把眼睛里的焦点往程立脸上收了一点。他在记。

“第二件,邓兵手下那帮人的犯罪证据。陈国忠说邓兵手底下有十几号人,在岩口、铎山几个乡镇横行,开着几家表面是游戏厅实际上什么都做的店。

这些人不可能没犯过事。打架斗殴、寻衅滋事、敲诈勒索,总有记录。

你在刑侦支队虽然没给活干,但档案室你坐过半年——那些没破的积案、被压下来的案子、跟金竹山岩口铎山三个乡镇有关的,你比谁都清楚。”

程立看着他,把最后一句话放慢了说。

“一个人查不完,就去找档案室里值夜班的老刑警聊天。档案室那半年,你不会白坐。”

陈锐终于把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他一口喝完,把杯子放回茶几上,看着程立说了两个字。

“懂了。”

程立最后看向孙建国。

孙建国坐在沙发靠里的位置,光线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笼在一层淡淡的阴影里。

他手里那杯茶已经见底了,杯底的茶叶湿漉漉地贴在白色的瓷面上,像被雨打湿后贴在石头上的枯叶。他一直在听,没有插过一句话。

“孙队长,你继续跑金竹山煤矿那边。陈国忠是矿上的活档案,他知道的不止是矿上的事。我要你从他那里问出三样东西。”

孙建国把空茶杯放在茶几上,身体微微侧了一下,把右耳转向程立的方向。

他有个习惯——听重要的事情时,会用右耳对着说话的人。程立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第一,邓老虎在金竹山本地的敌对势力有哪些人。也是开矿的,被邓老虎挤占了生存空间,但还在金竹山立足,混得也不差的那种。

被彻底赶走的人没用——留下来的人,才有实力说话。

第二,这些人的关键信息和联系方式,越详细越好。

第三,邓老虎在矿区之外还有哪些灰色产业。”

孙建国听完,问了一句。“怎么问?”

程立看了他一眼。他就知道孙建国会问这句话。

孙建国不是那种接了任务就闷头往前冲的人,他每走一步之前,会先想好脚下的路怎么踩。

“你不用直接问。你跟陈国忠说——刘处那边想摸一下金竹山这边的底,防患未然。年底了,矿上容易出事,安监口要做个风险评估。这个借口他不会起疑。”

孙建国点了下头。他懂了。刘处就是刘建斌——安监系统的人要摸底,保卫科长配合,天经地义。陈国忠就算是个人精,也挑不出这句话的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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