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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5章 筹码,够了


程立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口袋。他的目光从三个人脸上依次扫过,在每张脸上停了两秒。

徐明远,快要退休了。在副职上被压了四年多,没签字驳回谢小为的申诉。他的筹码不是权力,是耐心。

陈锐——二十五岁,在档案室坐了大半年冷板凳,心里憋着一股火。他的筹码是年轻和一股不服气的劲。

孙建国——三十出头,在治安支队副队长位置上卡了五年没动过,因为不肯装。他的筹码是业务能力和一身洗不掉的煤灰味。

三个人,三种筹码。够了。

“三位,”程立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像是在把话压进地板里,“我们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这间办公室里。

出去之后,各干各的,该汇报的时候我会单独找你们。”

他停了一下,把最后一句话放在末尾。

“这件事,三个人做。做成了,案子翻过来。做不成,没有第四个人知道。”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风吹动百叶窗,发出一阵细密的金属碰撞声,像是一排细小的铃铛在很远的地方被风吹响。

暖气管道里的水流咕噜响了一声,是老房子冬天特有的动静,像一只睡着的猫在喉咙里打了个呼噜。

徐明远先站起来。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碰到桌面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放得很轻,像放下一件易碎的东西。

他朝程立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步子不快,稳当,灰色的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响。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门框上那扇没关紧的窗户被穿堂风推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然后他侧身出去了。

陈锐跟在后面。他站起来的时候沙发弹簧又响了一声,比坐下去的时候更响,像是沙发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程立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程立来不及做什么表情,但他看懂了——不是感激,也不是表忠心,是一个人在确认了自己的方向之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给他指路的人。

然后他转过去,带上门走了。

孙建国最后一个站起来。他没有马上走,在沙发边站了片刻,手里还握着那个空茶杯。

杯底的茶叶已经完全干了,粘在瓷面上,像一小片枯死的苔藓。

“程书记,林强的事,我要不要先摸一下?”

“不急。”程立说,“先让陈国忠那边的口子打开。林强是邓兵身边的人,打草惊蛇之前,得先把蛇窝在哪里摸清楚。”

孙建国把空茶杯放回茶几上。杯底碰到桌面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像是句号落在纸面上的声音。“知道了。”他推门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程立一个人。

他走到窗前,往下看。三个人分别从楼门口走出来,在岔路口分开。

徐明远往档案楼的方向走,步子稳而慢,走到档案楼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门禁卡,刷了一下,侧身进去了。

陈锐往办公楼大门的另一个方向走,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白衬衫被风鼓了一下,像一面小小的帆,在拐角处一闪就没了。

孙建国穿过院子朝停车场的方向去,边走边掏手机,像是在联系什么人,走到那辆灰色面包车跟前的时候,手机还贴在耳朵上。

三条路,三个人,三个方向。

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直到那三个人的身影都消失在各自的路上。然后他转身回到桌前,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

响了两声,那边接起来了。刘建武的声音带着市局办公室惯常的那种背景音——有人在远处说话,有电话在响,有纸张翻动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台低速运转的机器。

“老刘,有件事要请你帮忙。”

“你说。”

“邓老虎在冷江这边有一些灰色产业。陈国忠提到了游戏厅,应该还有棋牌室、台球厅,可能还有一些别的。

我要这些产业的具体分布情况——在哪条街、哪个镇、挂的谁的名字。还有,他在娄底市区有没有产业网络,如果有,规模多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不是犹豫的安静,是刘建武在脑子里调取信息的安静。

“这些灰色产业,明面上都是正经注册的。游戏厅挂的是文化经营许可证,棋牌室挂的是社区文化活动站,台球厅挂的是体育健身。工商登记查出来,都是合法经营。”

“那就要工商登记。”程立说,“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里能调出来的——法人、注册资本、经营地址、经营范围,不管多冷门的公司,只要跟邓老虎沾边的,全部调出来。”

“行。我让经侦那边的人私下调,不经过冷江这边的系统。”

刘建武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只是在陈述一个操作流程,“两天之内给你。”

“谢了。”

“别客气。”刘建武顿了一下,然后加了一句,“程立,你自己小心。”

电话挂断了。

程立把手机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窗外那三个人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在各自的路上。

他拿起笔,在一张新纸上重新写了一遍那三个名字,然后在每个名字后面画了一个箭头。

徐明远——档案。那一页被抽走的纸。陈锐——证人。那行没头没尾的“有证人证实”。

孙建国——陈国忠。邓老虎的敌人,那个被挤压过但还在金竹山立着的人。

三条线,三个人。

他把笔放下,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念头没有任何来由,就像从水底浮上来的一串气泡,自己找到了水面——如果那个被抽走那一页的人,和那个给邓兵提供不在场证明的人,是同一个呢?

不一定是同一个人。但一定站在同一边。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很久,久到程立以为不会有人接了。就在他准备挂断的时候,那边接起来了。

陈国忠的声音,比昨天沙哑一些,带着矿上特有的那种背景噪音——远处机器的轰鸣、风声、金属碰撞的叮当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永远在烧的粥。

“你好,哪位?”

“老陈,我这边的人上回跟你聊过的。”程立说,“你提供的信息我们核实了。谢谢你。”

陈国忠没有马上回答。程立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声,像是把什么东西放在桌子上——杯子,或者是烟灰缸。

然后是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不用谢。那件事,我知道的也不算多。”

“已经够用了。”程立说,“有一件事想再请教你。”

他停了一下,把问题在脑子里重新组织了一遍,确保每个字都踩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邓老虎在金竹山本地,有没有跟他不对付的人?也是开矿的,被他挤过,但还在金竹山立足的。”

陈国忠沉默了。这次的沉默比上回更长。程立能听到电话那头机器运转的声音,一下接一下,像心跳。

他等,没有催。他知道陈国忠不是在犹豫——是在掂量。掂量这句话说出去之后,会有什么后果。掂量了大概十秒钟。

“有个姓谢的。”陈国忠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在说话,“以前在金竹山这边开矿的,规模比邓老虎小一些,但也不算差。

后来邓老虎扩矿,把他的一块矿区挤占了——不是强抢,是找了上面的人,把采矿权重新划了界。

姓谢的没争过,只好关了一处矿井,缩减了规模。

但人没走,还在金竹山,手里还有两处矿在开着,只是比以前低调了不少。他们两家,面上不撕破脸,但底下一直不对付。”

程立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金竹山本地的人,被邓老虎挤过,但没被赶走,还在金竹山立足,手里还有两处矿。

这样的人,既了解邓老虎的底细,又有足够的分量说话。更重要的是——他能在被邓老虎咬了一口之后还站得住,说明他不是软柿子。

他有实力,也有忍劲。他在等一个机会。

“他全名叫什么?怎么联系?”

“谢长根。”陈国忠说,“金竹山那边开了家小公司,长根矿业,做矿产品买卖的。

他平时不太见生人,但你们要是说是我介绍的,他会考虑见一面。”

“好。”程立说,“老陈,谢谢你。”

“不用。”陈国忠的声音忽然低了一截,像是嗓子里那层煤灰忽然厚了起来,“有些事情,压在心里太久了。说出来,反而不是坏事。”

电话挂断了。

程立把手机放下,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三个字:谢长根。

然后在下面画了一道线,旁边加了一行小字——金竹山本地矿主,被邓老虎挤占过矿区,仍有两处矿井在运转。

长根矿业。陈国忠介绍。平时不太见生人。

写完这行字,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个名字。

谢长根。一个被邓老虎挤过但没被挤走的人。能留下来,说明他有自己的根基,有自己的门路,有邓老虎动不了的东西。

这样的人,比那些被彻底赶走的人有价值得多。他知道邓老虎的弱点在哪,因为他自己就是被那个弱点咬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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