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金竹山煤矿保卫科
程立放下电话,在椅子上坐了片刻。
窗外风又大了些,老槐树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幕上划来扫去,像是有人拿一支看不见的笔在上面写写画画。
远处金竹山方向的机器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隔几秒响一阵,隔几秒又沉下去,像一个人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又继续睡。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
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了。刘建斌的声音带着安监系统特有的那种沉稳,不紧不慢。“程书记?难得你主动打电话来。”
“老刘,有个事想请你帮忙。”
“什么事?你说。”
程立把谢小为的案子简单说了一遍。没有展开细节,只是说有个旧案要重新摸底,涉及到金竹山那边的人和事。
他说得简洁,把需要的信息全部压缩在了几句话里——金竹山乡老虎冲村,一年前的案子,邓老虎的儿子邓兵涉案,案卷里少了一页东西。
刘建斌听完,没有马上接话。电话里安静了几秒。程立在基层待了这么多年,听得出来哪种沉默是犹豫、哪种沉默是在掂量。
刘建斌的沉默是后者——安监系统的人做事习惯先掂量,不是怕事,是在矿上待久了,知道有些事踩进去容易拔出来难。
“金竹山煤矿确实在我们涟邵矿务局名下,归口管理。”
刘建斌开口了,语速跟刚才一样稳,“那边的保卫科我熟,科长姓陈,陈国忠,在金竹山待了十几年了。
矿上什么事他都知道。不是档案室里的那种知道,是人头熟、关系清的那种知道。”
“你的人能不能跟陈国忠接上头?”
“能。我自己过去一趟也行,正好要去金竹山那边做个常规检查,不引人注意。”刘建斌顿了一下,“你想查的事,需要什么程度的细?”
“越细越好。邓兵在当地的所作所为、他跟谢小为之间有过什么过节、老虎冲村跟邓家的关系——这些事,矿上的人应该比外面的人清楚。有些东西,案卷里不会有,但矿上的嘴巴里有。”
“明白。”刘建斌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是接了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安监任务,“我后天去金竹山。你那边派人过来,别穿制服,别走正门,找陈国忠就行。我跟他说好。”
挂了电话,程立又拨了孙建国的号码。
响了三声才接起来,背景里有风声和远处机器的嗡鸣,混在一起,带着金竹山特有的那种浑浊的背景音。“程书记,我在路上了。”
“你听说过金竹山煤矿的保卫科吗?”
“听说过。”孙建国的声音在风里有些发闷,但咬字还是那么清楚,“陈国忠,干了十几年了。保卫科长,实际上是矿上的活档案。矿上那些事,没有他不知道的。”
“你后天去一趟金竹山煤矿,找陈国忠。不用穿制服,就当去办私事。他会告诉你该知道的。”
“好。”
就一个字,没有多余的确认,没有“具体是什么事”的追问。
程立放下电话的时候想,孙建国这个人,在治安支队被压了五年没动过,但该学的东西一点没少学——知道什么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起身走到窗前。
院子里的梧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剩下几片枯叶挂在枝头,被风吹得翻来覆去,像几只倔强的死蝴蝶,明明已经干透了,就是不肯掉下来。
远处金竹山方向的灰白色天际线在暮色里显得更沉了,像一块没有洗干净的白布,边上洇着煤灰染出来的深色痕迹。
程立看着那个方向,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他转身走回桌前,把谢小为的卷宗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到那份不完整的尸检报告,把那行“未检出精液”又看了一遍。
看完了,合上卷宗,重新锁进抽屉里。
该放的饵,已经放下去了。剩下的,是等。
孙建国到金竹山煤矿那天,是个阴天。
天不是灰的,是一种发了霉的白。云层压得很低,像是有人把一块旧棉絮铺在了头顶上,把所有的光都吸走了。
空气里没有风,只有一种闷闷的、让人喉咙发紧的煤灰味。
他从冷水江市区出发,开着一辆灰色的旧面包车。车是借来的,不是警车,车牌也是普通民用牌照。
他特意换了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袖口磨出了线头,裤腿上沾着泥点,皮鞋上蒙着一层灰。
不是故意弄脏的,是出门前在花坛边上蹭了几下。在金竹山这种地方,穿得太干净反而惹眼。
从市区到金竹山,二十多公里的路,走了将近半个小时。越往里走,路越窄,越颠。
路两边的房子从楼房变成平房,又从平房变成低矮的土坯房和石棉瓦棚。
墙上刷着的标语被雨水冲花了,只能认出“安全生产”三个字的偏旁。
空气里的煤灰越来越重,混着一股说不清的酸味——不是硫磺,也不是沼气,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什么在慢慢腐烂。
金竹山煤矿的大门比他想象的低调。两扇铁门,漆面斑驳,门轴生了锈,推开的时候大概会发出一种让人牙酸的声响。
门口没有岗亭,只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坐在传达室里,戴着一副断了一条腿的老花镜看报纸。报纸举得很高,挡住了半张脸。
孙建国把车停在离大门几十米远的地方,没有熄火,先点了一根烟。
他坐在车里抽,眼睛看着路过的行人。矿区的街道上人不多,偶尔有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人走过,脚步匆匆,低着头,没人朝面包车这边看一眼。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一种相似的东西——不是疲惫,是麻木。
是在同一个地方待了太久、每天做同样的事、见到同样的人之后,脸上的肌肉自动调整到省电模式的那种麻木。
一根烟抽完,他推开车门下了车。
没有直接朝大门走。他拐进了旁边一条巷子。
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两边是低矮的职工宿舍,红砖墙,石棉瓦顶,墙上牵满了晾衣绳,横七竖八地拉着,上面挂着洗得发白的工装和小孩的裤子,被风吹得轻轻晃。
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把发黄的菜叶一片一片揪下来扔进脚边的搪瓷盆里。她抬头看了孙建国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择,动作没有任何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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