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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3章 金竹山


肖大姐的嘴唇抖了一下。眼泪又涌出来了,但这次她擦了。

她用袖子使劲擦了一把脸。袖子很粗糙,擦在脸上大概有些疼,但她的动作很用力,像是要把这一年的眼泪一次性擦干净。然后她低下头,把布包打开。

布包里装的是材料。叠得整整齐齐的材料,分门别类地用橡皮筋扎着。

一摞是给公安局的,一摞是给检察院的,一摞是给法院的,还有一摞是律师帮她整理的法律意见书。

每一份的边角都被翻了无数遍,纸张起了毛,有些地方折了痕,有些地方沾了不知道是什么的污渍。

她从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抽出一叠材料,边角已经翻得起毛,封皮上写着“谢小为”三个字。

字迹歪歪扭扭的,笔顺也不对,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她双手把档案袋递过来。

程立接过去。档案袋很轻,但他的手腕沉了一下。

“肖大姐,你家住哪里?”

“金竹山,老虎冲村。”

“你留个地址给我。有消息了,我让人通知你。你不用隔几天就跑一趟。”

肖大姐找刘大姐借了笔和纸,写了一个地址。她写字的时候手在抖,字歪歪扭扭的,但还能辨认——金竹山乡老虎冲村十三组。

程立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不是随手一塞,是折整齐了放进去的。

“肖大姐,你先回去。材料我看完,会立刻给你答复。”

肖大姐站起来。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鞠躬。

她站在程立面前,看了他很久。那个目光很复杂,像是在辨认什么东西。

也许是在辨认这个人的话能不能信,也许是在辨认自己心里那簇快要灭掉的火苗还能不能再燃一次。

然后她点了两下头。动作很轻,但很用力。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像是想回头——但终究没有。推开门,走了出去。

暗红色的棉袄在门口闪了一下,被关上的门切断了。

屋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风吹过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互相碰撞,发出干涩的声响。

墙角那盆绿萝的影子落在窗台上,叶子耷拉着,像一只垂死的绿手。

远处金竹山方向传来机器运转的轰鸣声,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渗上来的。

刘大姐站在桌边,手里攥着那块旧毛巾,攥了又放开,放开了又攥上。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程书记,这个案子……真要查?”

程立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牛皮纸档案袋。边角磨损的地方,露出里面发黄的内页。

封皮上“谢小为”三个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很大的力气写上去的,每一个笔画的起笔和收笔处都有停顿的痕迹——那是一个不常写字的人,怕写错了,一笔一划描出来的。

这袋材料从金竹山的老虎冲村出发,到公安局,到检察院,到法院,又回到一个老母亲的手里。然后又出发,到信访室,到刘大姐的桌上。现在到了他手里。

这一路,走了快一年。

“刘大姐。”他开口了,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她来了一年多?”

“一年多了。”

“就她一个人?”

刘大姐沉默了一下。“不是。还有死者她妈妈林大姐。不过今天没来。她丈夫在广东工地上打工,家里就剩她一个人跑这个事,实在撑不住了才来找我们。”

程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死者她妈妈也来?”

刘大姐避开他的目光,低头看着桌上摊开的登记本,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来。来得比肖大姐还早。

每次都来,两个人有时候碰上,就在外面院子里吵。一个说‘你儿子杀了我女儿’,一个说‘我儿子是冤枉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一句话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然后就一起坐在长椅上,一人坐一头,都不说话。”

程立没有说话。

他把档案袋拿起来,放进了公文包。公文包的拉链拉上,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声响,在这个安静得过分的屋子里,像是什么东西落了锁。

“查不查的,现在说还早。刘大姐,材料我先带回去看。有消息我再过来。”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的时候停了一下。

“刘大姐。下周三那个征地补偿的事,你盯着。要是还推,告诉我。”

刘大姐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程立推开门走了出去。

冷风迎面扑来,带着煤灰和泥土的味道。冷江的秋天就是这个味道——煤的苦涩、土的腥气、机器的铁锈味混在一起,灌进肺里。

院子里的老槐树又落了一层叶子,被风吹到墙角,堆了薄薄一小堆,混着泥水,已经开始腐烂了。

远处金竹山方向的机器声还在响,一下一下,像心跳,也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敲。

程立站在院子里,把公文包换了只手拎着。右手拎了一会儿,换到左手。不是重,是需要时间。

他又想起周斌说的那句话。

三个月?他低头看了一眼公文包里露出半截的牛皮纸袋。

三个月够不够,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肖大姐那张写了歪歪扭扭字迹的纸条在他口袋里,隔着衣服,隔着皮肉,像一小块烧着的炭。

他迈开步子,没有回头,慢慢往办公楼走去。

走了几步,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周志国。

“程书记,晚上有空吗?想请您吃个饭。”

程立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插进大衣口袋里。

“周局长,今晚不巧。有个材料要看。”

“什么材料这么急?明天看不行?”

“信访室今天接的一个案子。”程立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个叫谢小为的。周局长听说过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两秒。程立把那两秒攥住了,揣进心里。不是在对抗什么,只是先放着,等以后再看。

“谢小为?”周志国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平稳得像一块磨好的石板,“好像有点印象。老案子了吧?怎么,程书记对这个有兴趣?”

“谈不上兴趣。”程立的语气也很平稳,“了解一下。”

“了解了解也好。不过程书记,这个案子走完流程了,法院都判了。咱们刚来,有些事情,多看看再说。”

这话没问题。每个字都没问题。从措辞到语气,从建议到分寸,全都恰到好处。像一个老公安在跟新来的局长说一句合情合理的话。

但程立听到了那个词——“咱们”。

周志国说的是“咱们”。

什么时候,这个案子变成了“咱们”的事?

“我知道了。”程立说,“周局长,改天再约。”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

金竹山方向的机器声又响了一声,比刚才更长,像一声没有打完的哈欠。

程立拎着公文包走进办公楼,皮鞋踩在花岗岩台阶上,一步一步,稳而慢。

他手里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比他来时拎着的所有东西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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