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程立跟刘大姐聊了几句工作上的困难、需要协调的事项。正说着,门被推开了。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
五十多岁,穿一件暗红色的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领口的线头散了一截。头发用黑皮筋扎得紧紧的,一丝不乱,但鬓角冒出了不少白发,衬得脸上的皮肤更显粗糙。
颧骨上有两团暗红,不是涂的胭脂,是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印记——那种在地里干活、在路上奔波、在风里雨里讨生活的人脸上才有的颜色。
她手里攥着一个布包。藏蓝色的布,边角磨得发白,提手的地方断过一次,用黑线重新缝上了,针脚很密,但跟包的颜色不搭。布包鼓鼓囊囊的,装着不知道什么。
她站在门口,看见屋里有生人,脚步迟疑了一瞬。那一瞬间程立看到了很多——她不是莽撞的人,她进门之前会观察,会判断,会衡量。
这是被反复拒绝过的人才会有的习惯。每一次来,都要重新判断一次:今天这个人会帮我吗?还是又把我推到别处?
迟疑很短,她迈了进来。
“刘主任。”她叫了一声,声音不大,有点哑,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卡着。
刘大姐站起来。“肖大姐,你来了。坐吧。”
肖大姐在长椅上坐下,布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按在上面。她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程立看着她的姿势。手按在布包上,不是随便放着,是按着、护着。那个布包里有她要命的东西。
刘大姐重新坐下来,语气比之前柔和了几分。“肖大姐,你儿子的材料我帮你递到法院了。那边还没回音,我再催催。”
肖大姐没有马上接话。她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手指抠着布包的边角,指甲掐进布纹里,一下一下的。
“你上次也说帮我催了。”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肖大姐,程序得一步一步走……”
“程序?”肖大姐的声音骤然拔高,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突然断了,断得猝不及防,“我走了多少程序了?公安局去了,检察院去了,法院也去了。材料递了一份又一份,跑了快一年了!哪个程序走通了?”
她的声音在狭小的屋子里回荡,打在墙上又弹回来。刘大姐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肖大姐继续往下说,声音开始发抖,从声音的根部开始抖,越抖越厉害。“我儿子在里头快一年了。我去看他,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抬起来都在抖。”
她抬起自己的手,做了一个抖的动作,“他以前不是那样的。他考上大学的时候白白净净的,一笑一口白牙,邻居都说这孩子有出息……”
她的声音忽然断了,像是喉咙被人掐住了。她使劲咽了一下,但那口气没咽下去,堵在胸口,堵得她整个人都在抖。
“他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她抬起头看刘大姐,眼睛里全是红的,不是哭红的,是急红的,是那种被反复折磨之后熬红的,“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手抬起来都在抖,你们知不知道?”
刘大姐站起来,走过去想扶她。“肖大姐,你冷静一点……”
“我怎么冷静?”肖大姐猛地抬头,两个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嘴唇在抖,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压住什么,但压不住了,“我儿子关在里头,我隔几天就要来看你们一回,你们跟我说‘在走程序’、‘再等等’、‘别着急’……”
她把“别着急”三个字咬得很重,重得像在撕什么东西。
“我等了一年了!还要等到什么时候?等到他死在里头吗?”
最后几个字已经完全嘶哑了,不是喊出来的,是撕裂了嗓子从身体最深处硬拽出来的。
眼泪从她通红的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上的皱纹淌下去。她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一滴一滴落在膝盖上的布包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刘大姐站在她面前,手伸出去又缩回来,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程立看到她的手在抖。
“肖大姐,我不是不帮你,我是真没办法。法院那边……”刘大姐的声音也在发颤,不是怕,是难受。
“你们就是不想管!”肖大姐的声音又尖利起来,带着那种走投无路的人才会有的、不顾一切的尖锐——一种什么都豁出去了、什么都不要了的尖锐,“推来推去推了一年多,没人管!我儿子一条命,就没人管了!”
刘大姐深吸一口气,把声音压得很稳,稳得几乎不像她自己。
“放心,肖大姐,这件事情已经报上去了。上面的领导一定会有解决方式的,您再耐心等一等,好吗?”
程立注意到刘大姐说的是“一定会有”,不是“可能有”,不是“尽量有”。
她在用自己的信用做担保,明知道她的信用在这个女人面前可能已经不值钱了,但她还是说了。因为她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给了。
“你每一次都这么说。”肖大姐的声音忽然降了下来,降得比刚才还低,低得让人心里发毛,“每一次都是‘再等等’、‘别着急’、‘会有办法的’。我不会再相信你们了。你们完全就是官官相护。”
“官官相护”四个字落在地上,像是砸碎了什么东西。
刘大姐想说什么,但肖大姐已经像听不见别人说话了。她的目光越过刘大姐,落在坐在角落里的程立身上。
那一瞬间程立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坐在这里,但她在这个房间里看到了一个陌生面孔的男人,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不像办事的群众,也不像来闹事的。
她的本能告诉她——这个人可能是个官,可能是个能管事的人。
是不是真的能管事,她不知道。但她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她站起来,几步走到程立面前。
站得很近,近到程立能看到她眼睛里浑浊的血丝,看到她鼻翼两侧因为激动而微微翕动的纹路,看到她嘴角那道因为常年紧抿而刻出来的深痕。
她把布包攥在手里往前递,声音急促而破碎。
“同志!你来帮我评评理!我儿子是冤枉的!他什么都没做!那些人把他抓走了,判了无期!这世道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天理?”
她说到“王法”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劈了。劈得干干净净,像一块布从中间撕开。
刘大姐连忙上前,伸手想拦。“肖大姐,你别激动,这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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