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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章 祖传大梁


田老倔站在废墟边上,看着那根大梁从他头顶经过。

他伸出手,摸了摸。木纹粗糙,硌手,但摸上去是温的——不是被太阳晒热的,是被人手摸热的。

四十年来,有多少人摸过这根大梁?他爹摸过,他摸过,他老伴摸过,他儿子摸过,他孙子也摸过。

大梁不说话,但它什么都记得。现在它要走了。

他收回手,蹲下来,从废墟里捡起一块青砖。

那是老屋墙角的基础砖,四十年前砌进去的,现在被挖出来了,完好无损。

青砖上沾着黄泥,边角有点磨损,但整体还是结实的。他用袖子擦去砖上的泥土,翻来覆去地看着。

砖面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不知道是哪年哪月哪个人用什么东西划的,已经看不清了。

他把青砖放在脚边,又捡起一块,擦干净,摞上去。一块接一块,摞了七八块,整整齐齐的。

他不知道这些砖以后能干什么,但他觉得不能扔。老屋可以拆,砖不能扔。

太阳升起来了。阳光穿过老樟树的枝丫,在院子里投下细碎的光影。那些光影在废墟上跳动,一会儿在东边,一会儿在西边,像是活的。

程立蹲在废墟边上,从土堆里扒出一块完整的土坯,扔到旁边的推车上。

王有才跟在他后面,搬了一块更大的,扔上去,推车震了一下,土块哗啦啦地往下滑。程立伸手扶住,又码了几块。

王有才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程书记,您别搬了,脏。”

程立没理他,又弯腰搬了一块。土坯很沉,表面粗糙,沾着黄土和碎草。他把土坯码在推车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王镇长,我也是农村出来的。小时候家里盖房子,我和泥、搬砖、递瓦,什么没干过?这些活,我干得比你们还要利索你信不信?”

王有才张了张嘴,想反驳,又咽了回去。他想起程立的档案——湘西溆浦农村出身,父亲种地,母亲养猪。

那时候溆浦比青山镇还穷,山沟沟里的穷孩子,考上大学才走出去的。

他没再说什么,弯腰继续搬。

午饭摆在院子里。两口大锅,一锅煮米饭,一锅炖猪肉。

猪肉是自家养的猪杀的,年前出栏的那批留了一头,年前杀了,腌了半个月,今天炖上了。

肥瘦相间,炖得烂烂的,满院子都是香味,这种肉香没经历过的人是想象不到的。

帮忙的人围坐在院子里,端着碗大口吃饭。有的蹲在墙根下,有的坐在门槛上,有的靠在老樟树上。

没有桌子,碗端在手里,菜放在地上。几盆猪肉炖粉条摆在地上,筷子伸过去夹一筷子,缩回来扒一口饭。

在湘南农村,根本没有太多的讲究,哪怕是正常人家的小孩,也是端着个碗到处走,走到谁家就夹菜吃,大家都习惯了,也没人会介意。

田老倔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没吃。他一会儿看看院子里的客人,一会儿看看废墟,一会儿看看远处自己家的猪圈。

猪圈里那几头大肥猪正在吃食,头拱在食槽里,尾巴摇来摇去,吃的那叫一个香。

陈老三端着碗蹲在老樟树下,嘴里嚼着肉,含混不清地说:“老倔叔,您这猪肉炖得真香!”

田老倔嘿嘿笑了。“那是。自家养的猪,吃蚯蚓长大的,能不香吗?好吃,喜欢吃就多吃点,大家不要客气。”

刘家兄弟蹲在墙根下,大口扒饭,不说话。他们吃饭快,一碗饭三两口就扒完了,又去添了一碗。

石小山端着碗坐在独轮车上,边吃边跟旁边的人说话。“老倔叔,您这新房盖好了,我帮您拉砖。管饭就行。”

旁边的人笑了。“你倒是会算账。一顿饭换拉一车砖,老倔叔亏大了。”

石小山说:“亏啥亏?老倔叔的饭,能白吃吗?我这是给他面子,你当车子不要油钱啊。”

大家又笑了。

田老倔也笑了,笑得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

吃完午饭,程立接到一个电话。县里打来的,通知后天开协调会。他挂了电话,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院子里的废墟。

他站起身,走到田老倔面前。

“老倔叔,我还有事,先走了。新屋开工的时候,我再来看您。”

田老倔放下碗,在裤腿上擦了擦手,握住程立的手。

他的手很粗糙,掌心全是老茧,指节粗大,像树根。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只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得只有程立能听见。

“程书记,您放心。新屋盖好了,我第一个请您来喝酒。”

程立握紧他的手,拍了拍。

“好,到时候我必须到场。”

他转身上了车。车子慢慢驶出苗岭村。从后视镜里,他看见田老倔还站在村口,站在那棵老樟树下。

阳光照在他身上,那身藏蓝色中山装在灰蒙蒙的背景里格外显眼。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树,一棵刚种下去的树。

车子拐过山坳,那个身影看不见了。

程立收回目光,看着前面的路。路两边的山坡上,野草已经开始返青了。

枯黄的地面上冒出一层浅浅的绿色,星星点点的,像谁用画笔蘸了淡绿色的颜料,在纸上轻轻点了几下。

远处,苗岭村的方向,隐隐约约还能听见推土机的轰鸣声。那是老屋在变成平地,是平地要变成新房的开始。

新屋开工定在正月二十二。

掌墨师傅姓周,六十多岁,在十里八乡做了大半辈子木匠。他头发花白,背有点驼,但手上的功夫一点没丢。

田老倔专门请他来看的好日子,周师傅翻着那本泛黄的老黄历,眯着眼睛看了半天,说“二十二,宜破土、动工、上梁,啥事都吉利”。

这是我们当地独有的风俗习惯,从古到今,大家也都是按照这种方式过来的,至于究竟有什么意义,大家也不做过多考究。

一大早,周师傅就带着徒弟来了。徒弟背着工具箱,箱子里装着墨斗、刨子、凿子、斧头,一件一件摆在新屋的地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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