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碱壳崩镐
沈灵霜用干布擦掉溢出的汤水。三根手指搭上君无邪的手腕内侧。
苏清婉站在门口。肩膀靠着门框。
沈灵霜收回手。
“脉比昨天又弱了一线。”
苏清婉的手指搭在腰间算盘上。没拨。
“参须还剩几根。”
“一根。明天早上熬。”
沈灵霜把银匙放回药箱里。合上盖子。
“明天之后,没了。”
苏清婉盯着床上那张灰败的脸看了三息。
转身走了。
经过前院大堂的时候,留言墙上贴着的那张清单拦住了她的脚步。
不是她停下来看的。是几个识字的流民围在墙边。他们凑在一起,手指点着纸上的字。
王师爷写的工整小楷。每一行都清清楚楚。
粗粮五百石,掺沙三成。粗矿盐一百斤,苦重于咸。金创药两箱,半数过期。参须三根,五年园参。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挤在前排。她识不了几个字,但旁边的人给她念了。
老妇人听完。张嘴骂了一句。
极难听。
苏清婉没停步。穿过大堂。走向后院灶房。
灶台里的余火还没灭透。她拿铁铲翻了翻灰底下的炭。从锅底铲出一小碗温水。
端着碗往君无邪的客房走。
路过走廊转角。
李长青从柱子后面闪出来。
他嘴唇动了一下。
苏清婉从他身边走过去。碗里的水晃了一下。没洒。
李长青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客房门口。
右手伸进皮袄兜里。摸了摸那半块青砖。
他站了很久。
转身走了。
李长青的脚步声消失在前院方向。
苏清婉端着碗站在门口。碗里的温水晃了两下。她没喝。转身把碗放在走廊的窗台上。
走回自己屋里。躺下来。左耳贴在木板墙上。
墙那边的喘息又慢了。
两次呼吸之间的间隔,她数了二十七下心跳。
昨夜是二十三下。
苏清婉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没睡着。
天亮得很早。
戈壁滩的春日从地平线上冒出第一缕白光的时候,前院已经响起了铁器碰撞的闷响。
赵铁柱站在院子中央。刀疤脸上一层薄薄的白霜。他用大拇指在鼻尖上搓了两下,搓掉冻出来的鼻涕。
三十个流民扛着铁镐和铁锹排成歪歪扭扭的队列。每个人腰间别着一个干饼。水壶挂在脖子上,里面是昨晚灌好的凉水。
鲁大石拄着粗木棍走在最前面。腰间的粗麻绳和量尺叮当作响。半截炭笔别在耳朵后头,被风吹得歪了。他伸手按了按,没按正,也懒得管了。
队伍从客栈大门鱼贯而出。
脚步踩在干河道的碎石上。稀里哗啦的声响在清晨的冷空气里传出老远。
一里半的路。走了不到一炷香。
碱滩到了。
白花花的盐碱霜铺满地面。日头刚冒出来,那层白壳反着光,刺眼。
鲁大石走到昨天标记的那个位置。他蹲下去。两只手扒开碱壳表层的碎渣。露出底下颜色偏深的湿土。
他伸出右手食指,在湿土上按了一下。指腹沾了一层褐色的泥浆。
放进嘴里。
赵铁柱歪着头看他。
鲁大石嚼了两下。吐掉。
“苦味比昨天轻了一点。”
他又往左挪了半步。再抠一块。嚼。吐。
“这儿偏咸。”
往右挪。第三块。
“这块对了。苦头淡,带一丁点腥气。底下有活水的地方,土都是这个味。”
鲁大石站起来。从耳朵后头抽出炭笔。在脚下画了个圈。
“就这个位置。往下挖。”
赵铁柱把袖子往上撸了两圈。回头招呼人。
“前五个上镐。后面拿锹的等着。挖出来的土往北边堆。”
第一个汉子走上前。铁镐举过头顶。腰腹发力。猛的砸下去。
当。
火星子从镐尖上迸出来。碱壳硬得跟冻铁一个样。
镐尖只刨进去不到一寸。表面崩开一小片白色的碎壳。
汉子的两条胳膊从手腕一直麻到后脖颈。虎口被震得发红。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甩了甩手。举起来再砸。
当。
又是一寸。
“换!”
第二个人接过铁镐。脚底踩稳。抡圆了往下凿。
当。当。当。
三下下去。碱壳崩开一个拳头大的坑。碎渣飞溅。有一块蹦在旁边流民的小腿上,疼得那人龇了一下牙。
五个人轮着凿。
日头慢慢爬上来。影子从长变短。
碱壳一块一块的被凿开。白色的碎渣和褐色的泥土被铁锹铲出坑外。堆在北边。
鲁大石蹲在坑边上。两手拄着粗木棍。两只眼珠子死死盯着坑底。
挖到两尺深。碱壳穿透了。底下变成了红褐色的黏土。
“停。”
鲁大石从腰间解下粗麻绳。量了量坑壁的深度。
“钉桩。四面各两根。”
赵铁柱跳下坑。接过一根硬木桩。立在坑壁边上。
张大锤不在——他带着人在地头下种。赵铁柱自己操起石锤。单手举锤。一锤一锤的往下砸。
咚。咚。咚。
木桩被砸进黏土里。砸到只剩一截桩头露在外面。
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
粗麻绳横着绑上去。绳结系死。
“继续挖。”
铁镐再次砸下去。黏土比碱壳软。但粘。
镐头一进去就被裹住。拔不出来。
一个人拽镐柄。另一个蹬在坑壁上帮忙扯。两个人合力。嘿的一声。镐头带着一大坨红褐色的泥巴从地里拽出来。
效率极低。
但没人抱怨。
也没人停手。
客栈后院。
筛粮进入第二天。
六张竹筛铺在地上。十来个妇人蹲在旁边,两手抓着筛沿摇。沙粒和草壳簌簌的从竹篾缝隙里漏下去。
苏清婉从灶房走出来。经过筛粮的场地。脚步停住了。
她蹲下身。捡起一张靠在墙根的竹筛。
筛面上有三根竹篾断了。断口毛糙,茬子翘起来。粗沙把竹篾磨得极细,一用力就断。
“今天报废几张了?”
筛粮的领头妇人抬起头。脸上全是沙灰。
“三张。昨天也是三张。”
苏清婉把断掉的竹筛翻了个面。手指在断茬上摸了一下。竹子的纤维被磨成了毛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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