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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2章 开干


下午两点。

五菱宏光在村东头那个大土坡前踩了急刹。

排气管扑腾出一股刺鼻的黑烟,带起一地的黄土面子。司机大哥连个客套招呼都没打,收完车费,油门往死里一踩,车轱辘卷着泥沙飞也似的溜了,估计这辈子不想跑第二趟这烂路。

林陌把几根粗松木条扔在路边的碎石子上。他拍掉手上的浮灰,仰起脖子。

面前就是昨晚手机视频里看到的那个老院子。

现场实地看,比视频里惨烈百倍。

半人高的土围墙彻底塌了一个大窟窿,剩下的黄泥砖摇摇欲坠。大门不翼而飞,地上全是杂乱的烂泥脚印,一股发酵了不知几个月的牛粪味,混合着猫尿的骚臭气,被中午过后的热浪一卷,哪怕是冬天,这味道依然能直愣愣地往人鼻管子里钻。

梨梨拖着那个银色行李箱站在路边。

她两只眼睛全落在屋顶那个漏光的大破洞上,那是奶奶以前睡觉的地方,现在阳光直直照进去,里面一片死气沉沉的灰败。

林陌侧头瞥了她一眼。

他没去搞那种嘘寒问暖的情绪安抚,直接弯下腰,单手把那大号双人防水帐篷甩上肩膀,另一只手拎起买来的两把扎实高粱扫帚。

“刘铁军,拿那把平头铁铲,干活了。”

这糙嗓子一喊,生生把那股憋闷的酸楚气给劈成两半。

梨梨回过神,提了提裙摆,小跑两步凑过去,从地上抱起那包手指粗的膨胀螺丝,顺手抄起铁铲,跟在林陌后头跨进全是碎砖的院门。

屋里头更是没法下脚。

堂屋那张破方桌旁边,纸壳箱搭起来的猫窝早烂成一堆碎屑。十几只野猫正趴在破布条上打盹,听见生人进屋的动静,毛全炸了,弓着背缩在墙根,喉咙里发出呼噜噜的威胁声。

梨梨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接过一把高粱扫帚。她没半点姑娘家的娇气,抡起那绑得结结实实的扫帚杆子就在半空中狠狠挥了两下,带起一阵呼啸的劲风。

“去!出去!”

野猫到底怕人,被这狠戾的阵势吓住,挨了两下扫帚边缘,立刻四散奔逃。顺着塌方的窗台、房梁的破缝隙,踩着瓦片窜了个干干净净。一时间屋里灰尘四起,黄毛满天飞。

堂屋勉强能落下一只脚了,梨梨捏着鼻子往东屋走。

东屋那是重灾区。

一头体型肥硕的大黄牛正趴在干草堆里反刍,听见脚步声,那牛慢悠悠站起来,尾巴往旁边一甩,扑通掉下一坨热气腾腾的牛粪,稳稳砸在原先贴地膜的位置上。

这就是大伯家那头畜生,占着无人的老屋,把奶奶的地方踩成一个露天粪坑。

梨梨咬着后槽牙,把扫帚靠在朽烂的门框上。她走近几步,忍着那股冲天的骚臭味,伸手去解拴在承重柱上的粗麻绳,准备把这占着茅坑的玩意儿赶回大伯家。

手刚碰到那油腻的绳结。

“别动它。”林陌的声音穿透堂屋飞扬的尘土传过来。

他正拿着羊角锤比划那根松木条的长度,假酒混合着午后的高温,让他眼皮半耷拉着。他踩着几块碎砖走过来,拿脚尖点了点地上的干草堆,手里的锤子往门外一指。

“绳子解开,牛别赶出去,把它牵到院子,找个结实地方拴死。”

梨梨解绳子的手停在半空,偏头看他。

大眼睛里全是没弄明白的疑惑,声音被熏得有些发闷:“留着它干嘛,这牛占地方又臭,大伯那边要是知道我们在家还扣着他的牛……”

“知道个屁。”

林陌打断她的话,手腕一转,羊角锤在掌心抛起又稳稳接住,“听我的,拴在院子里,这头畜生我留着有用。你先拿铲子把堂屋这地面的猫屎铲掉,等下弄干净点我们要搭帐篷。”

林陌没说透。

他肚子里那点黑水这会儿正咕噜噜往上翻,有种明晃晃的无赖感。

梨梨虽然不明白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对林陌的话从不含糊。她两只手拽住那股子馊味的麻绳,连拖带拽,硬是把那头抗拒的黄牛弄到院子里。

另外。

村子屁大点地方,根本藏不住事。

五菱宏光进村的动静,外加卸下来那一车崭新的农具和木材,早落进了村口情报网的眼里。

三姑六婆嗑着葵花籽,传得飞快,老刘家那个去了城里的丫头回来了,带了个精壮的男人,正搁那破屋子里收拾烂摊子呢。

院子里。

林陌脱了那件碍事的外套,随手搭在半截墙头上,身上只剩件短袖。

他拿着那把崭新的平头大铲子,正对着东屋满地的牛粪下狠手。这会儿拿着铁锹动作生疏得很,腰马合一的底子在,一铲子下去力道极大,黑糊糊的玩意儿连泥带水翻飞,全抛进破竹筐里。

汗珠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滴,砸在眼皮上,腌得发酸。

梨梨拿麻布抹完堂屋仅剩的半张方桌,从行李箱里翻出瓶纯净水拧开。她跑过来,左手把水递到林陌嘴边,这会儿稳得一批。林陌就着瓶口猛灌了小半瓶,胸口起伏着喘粗气,拿手背胡乱抹了把下巴上的汗水。

气还没喘匀,院子外头那条土路上,传来一阵趿拉拖鞋的脚步声。

“哟,我还当是哪个大老板呢,这是残废回乡啊。”

来人一脚踩在半截塌掉的土墙上,声音沙哑又难听。

梨梨听见动静,手里的水瓶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大伯。

他还是两年前那副讨人嫌的德行。穿着一件洗得发黄还漏洞的老头汗衫,底下套着条宽大的灰布裤衩,脚底趿拉着一双塑料底都快磨平的拖鞋。嘴里叼着半截劣质散花烟,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拿着眼角那点余光在院子里四处打量。

大伯的目光在梨梨那条沾了泥的白裙子上转了一圈,随即落在正杵着铁铲喘气的林陌身上。

他撇了下干瘪的嘴唇,往地上碎石子上啐了一口浓痰。两年前就是这个不知道哪冒出来的野小子,搬出村长又扯什么报警,坏了他占地卖房的好事,今天倒好,就两个人敢跑回村里送上门。

林陌把铁铲往地上一插,铁刃磕着石板发出一声脆响。

他没理会大伯那副阴阳怪气的嘴脸,身体微微一侧,脑袋凑近梨梨耳边,语速压得极快。

“去村长家,把人叫来。就说家里进贼了,有人入室抢劫,连我家牛都要动手抢。”

梨梨愣了半秒。

看了看被拴在院子瞎转悠的黄牛,再看眼面前趾高气扬的大伯,脑子里瞬间转过弯来。她重重点头,把水瓶往地上堆上一放,转身顺着院墙后头那条隐蔽的小路就跑,脚丫子倒腾出残影。

大伯吐掉嘴里的烟屁股,看梨梨跑得没影,只当这死丫头还是以前那个没爹没娘的胆小鬼,被自己唬破了胆。

他哼笑出声,甩着胳膊大摇大摆往院子正中间走。

“装什么大尾巴狼,回自己破屋还得买新扫帚。”大伯嘟囔着,目光直接锁死在那黄牛身上。

那是他的牛。

把牛牵到这当免费棚子,省事还能膈应人,现在这俩人回来了,牛他当然得牵走。

他几步走过去,干枯的手指就去牵牛的粗麻绳。“起开,好狗不挡道,我牵我家牛去后山放青。”

梨梨打的结是个死扣,大伯抠弄了两下没抠开,正准备两只手一块上。

站在几步外的林陌动了。

他跨出两步,手掌如铁钳般一把按在麻绳最粗的那段接头上,连眼神都没什么起伏。他根本没开口警告,手臂肌肉骤然收紧,顺着麻绳的走势往下狠狠一扯。

这股蛮力带起粗糙的麻绳纤维,直接死死擦过大伯的手背。

大伯只觉得手背上一阵火辣辣的割裂疼,被这股猛力带得脚底一个趔趄,塑料拖鞋差点飞出来,整个人失去平衡歪撞在地上。

火气腾地直冲天灵盖,他站稳身子,指着林陌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个小瘪三敢在村里动手,你拉我家牛绳干什么。”

林陌单手攥着牛绳,看着大伯气急败坏的老脸。他不但没松手,反而把麻绳在手腕上多缠了一圈,挺直了那被汗浸透的腰板,扯着嗓门冲大伯喊了一句。

“你有病吧,光天化日跑我家院子里,抢我家牛干嘛。”

??!

大伯那通即将喷出口的脏话,被这一句直接怼死在嗓子眼里。两只眼珠子瞪得凸起,满脸见了鬼的表情,他看看旁边自己喂了三年的大黄牛,再看看眼前这个一脸理直气壮的男人,脑干直接宕机。

憋了半天,大伯干裂的嘴唇抖了两下,结结巴巴挤出两个字。

“什...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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