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路途
狂风卷着黄沙，如同一头无形的远古巨兽，在这片苍茫死寂的戈壁上肆意咆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干燥到极致的、仿佛能将人肺腑中最后一丝水分都蒸发殆尽的灼热气息。每一粒沙，在风的裹挟下，都拥有了堪比钢针的力道，足以在精铁上刮擦出刺耳的声响。
然而，这足以让寻常武夫寸步难行的恶劣天地，却未能侵扰到那对凭空出现的母子分毫。
一层薄如蝉翼的无形气罩，以郑佳徽为中心，将周遭三尺之地化作了一方绝对的净土。任凭外界风沙如何凄厉，这方寸之间，却是风平浪静，连衣角都未曾扬起半分。
神游玄境的威能，早已不是简单的内力外放，而是对一方天地规则的细微掌控。隔绝风沙，不过是举手之劳。
她怀中的郑念，非但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环境变化吓到，反而像一只刚破壳的小鸟，对这个全新的世界充满了无尽的好奇。
他不再安分地窝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小小的身子开始不安分地扭动起来，一双乌溜溜、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正瞪得溜圆，一眨不眨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呀！”
小家伙伸出肉乎乎的食指，指向远处一块被风蚀得奇形怪状的巨岩，那岩石的轮廓，像一只蹲伏的巨大蛤蟆。
“娘亲，看！大……大石头！”他的发音还带着一丝奶气，却清晰无比。
紧接着，他又被一阵卷过气罩边缘、发出“呜呜”声响的狂风吸引了注意，小脑袋立刻转了过去，小嘴张成了一个可爱的“O”型。
虽然换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但这趟旅程从一开始，他就被母亲保护得妥妥帖帖，没有受到任何惊吓与委屈。在他纯净的世界里，只要有娘亲在身边，任何地方都是最安全的游乐场。
所以，这一路，他非但不觉辛苦，反而兴奋到了极点。
郑佳徽看着怀里这个活力四射的小家伙，感受着他拱来拱去的小小力道，好气又好笑地在他已经裹着棉裤的小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
“别乱动了，安分点。”
嘴上虽是这么说，但她的眼神却柔和得能化开这西境的万古坚冰。她在心中，用一种只有自己和系统能听见的方式，悄然开启了对话。
“锦程，你说念儿是不是太好动了点？是因为男孩子都这样，还是所有孩子都这般精力旺盛？”
这问题，带着一个现代母亲面对自家“神兽”时，那份甜蜜又无奈的吐槽感。
系统空间里，代表锦程的光团闪烁了一下，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无语。
【……】
【宿主，他才多大点？这一路上除了在你怀里，就是在毯子上，虽然也会到处乱跑 ，但是一直都是听话的在你规定的活动范围之内，这么点活动量，对一个正在飞速成长的孩子来说，几乎等于没有。他已经是我见过最乖巧懂事的幼崽了，你还嫌他好动？】
锦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你这是饱汉不知饿汉饥”的意味。
【他要真是那种一动不动，眼神呆滞的孩子，我敢保证，你现在早就急得跳脚，恨不得把我的商城翻个底朝天，去找什么能让他活泼起来的灵丹妙药了。】
它的吐槽一针见血，让郑佳徽哑然失笑。确实，为人父母，总是这般矛盾。
锦程的光团又柔和了几分，语气也变得温和起来。
【这是孩子的天性，宿主。他现在正处于对世界的探索期，他所看到、听到、触摸到的一切，都在帮助他构建对这个世界的认知。他的活泼，代表了他的健康与聪慧。你应该为此感到高兴才对。】
“我当然高兴。”郑佳徽在心中轻声回应，低头亲了亲儿子光洁饱满的额头。
她调整了一下抱姿，让念儿能看得更清楚一些，同时，目光投向了那股若有若无、牵引着她心神的躁动气息的源头。
“走吧，念儿，娘亲带你去看更好玩的东西。”
她迈开了脚步，没有选择御空飞行。
以她神游玄境的修为，别说抱着一个孩子，就是扛着一座小山，也能日行千里。但她考虑到，对于念儿这样骨骼尚未完全发育的婴孩而言，长时间的高速飞行，那种持续的失重感和气压变化，对他娇嫩的身体是一种无形的负担。
她此行的目的虽然重要，却也并非火烧眉毛。时间，尚且充裕。
她宁愿走得慢一些，也要确保儿子的绝对舒适与安全。
【宿主，你这个决定非常正确。】锦程的声音里充满了赞许，【作为生子系统，我的职责不仅仅是辅助您诞下优秀的后代，更重要的是关注后代的健康成长。任何可能对幼崽造成潜在伤害的行为，我都会提出警示。稳妥前行，是最佳选择。】
郑佳徽微微颔首，脚下的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得极为平稳。
日头渐渐升至中天，毒辣的阳光将沙地烤得滚烫，空气都因为高温而微微扭曲。
郑佳徽停下了脚步。
她环顾四周，选定了一处背靠着巨大风蚀岩的避风处。这里地势相对平坦，能挡住大部分的风沙。
她将念儿轻轻放下，小家伙立刻像脱缰的野马，摇摇晃晃地就想往外跑，却被母亲一把拉住。
“站在这里不许动。”郑佳徽点了点他的小鼻子，语气温柔却不容置疑。
随后，她神念一扫，仔仔细细地检查了方圆百米内的每一寸土地。确认了没有任何毒蛇、蝎子或是危险的虫草之后，她才放下心来。
只见她素手一挥，一包白色的粉末从系统空间中取出，被她以巧劲均匀地洒在周围，形成一个肉眼难辨的圆圈。这是特制的驱虫药，足以让任何蛇虫鼠蚁退避三舍。
做完这一切，她才开始为儿子布置“营地”。
一张厚实柔软的羊毛地毯凭空出现在沙地上，隔绝了地面的滚烫与粗糙。紧接着，各种各样新奇的玩具如同变戏法一般，被一一摆放在地毯上。
有能自行拼接出各种形状的七彩积木，有上了发条就能“哒哒哒”跑个不停的铁皮青蛙，有造型逼真的小马、小老虎，甚至还有一辆做工精致、轮子可以滚动的木质小车。
最后，她取出一个精致的奶瓶，里面装着早已用内力温好的牛奶，温度不多不少，正好是入口最舒适的程度。
“好了，念儿，去玩吧。”
郑念早就看直了眼，听到母亲的许可，欢呼一声，立刻扑到了地毯上，拿起那辆最喜欢的小车，嘴里发出“呜呜呜”的拟声词，玩得不亦乐乎。
安排好了孩子，郑佳徽这才开始解决自己的午饭问题。
她从空间里取出一个小巧的便携式煤炉子，熟练地点火、架锅、烧水。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很难让人把她和那位弹指间便能搅动天下风云的九霄城主联系在一起。
这一路上，她不准备委屈自己，更不可能委屈孩子。
水很快就开了。她取出一包方便面，撕开包装，将面饼和调料一同放入锅中。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一股霸道的香味瞬间弥漫开来。
她又打了个鸡蛋进去，看着蛋花在滚水中瞬间凝固成形。最后，从一个保鲜盒里抓出一把翠绿的青菜撒入锅中。这些青菜，是临行前特意让府里的李婶洗好、切好的，拿出来直接就能用。
很快，一碗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鸡蛋青菜方便面就出锅了。
而另一边的小锅里，也正蒸着给念儿准备的午餐——土豆泥。土豆被蒸得软糯香甜，她用勺子细细地碾压成泥，又滴了几滴特制的、富含营养的肉油，搅拌均匀。
“念儿，吃饭了。”
郑佳徽端着小碗，坐在地毯边上。
念儿玩了一上午，早已是又累又饿。闻到香味，他立刻丢下玩具，自己爬了过来，乖巧地张开小嘴。
他已经学会了自己用勺子，但还是更喜欢让娘亲喂。
郑佳徽一勺一勺地喂着，时不时用手帕为他擦去嘴角的残渣。念儿吃得津津有味，一双大眼睛幸福地眯成了两条缝。
一碗土豆泥很快见了底，他又喝了大半瓶奶，小肚子吃得滚圆。
郑佳徽自己也三下五除二地解决了那碗面。在这荒无人烟的戈壁，能吃上一口热乎乎的汤面，已是极大的享受。
母子二人都美美地饱餐了一顿。
吃饱喝足，困意便涌了上来。
郑佳徽手腕一翻，一顶宽大的帐篷出现在空地上。她将几根支架插入沙地，内力到处，支架便如生了根一般，稳稳地固定住。帐篷“呼啦”一下便撑了起来。
她抱着念儿走进帐篷，里面早已铺好了柔软的被褥。
“睡吧，我的宝贝。”
她将儿子揽入怀中，轻轻拍着他的背。
念儿本来就有些黏妈妈，今天更是听话得不得了。他穿着方便的开裆裤，小屁股扭了扭，在母亲怀里寻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小手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襟，不一会儿，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睡梦中，他的嘴角还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脸。
郑佳徽看着儿子安详的睡颜，心中一片宁静。
什么补天任务，什么江湖纷争，在这一刻，都被她抛诸脑后。
谁生的谁心疼，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她绝不会因为任何宏大的目标，而来委屈自己的孩子。他，才是她在这异世唯一的、最真切的牵挂。
午睡过后，精力恢复，母子二人再次踏上了旅程。
下午的路途依旧漫长而枯燥，但有了白天的经验，郑念已经能自得其乐。他时而指着天空中盘旋的孤鹰，时而对脚下偶尔出现的甲虫大呼小叫，为这死寂的旅途增添了无尽的生机。
当夜幕缓缓降临，天边的最后一丝光亮被黑暗吞噬，整个戈壁滩的温度开始急剧下降。白日里能灼伤皮肤的热浪，转瞬间就变成了能冻彻骨髓的寒风。
郑佳徽再次熟练地搭起了帐篷。
这一次，她没有点燃煤炉，而是拿出之前买的阵盘，将一股股精纯的内力缓缓渡入阵盘之中。很快，整个帐篷内部就变得温暖如春，将外界的严寒彻底隔绝。
内力，真是个好东西。防风隔热，还能保温，简直是居家旅行必备良品。
当然，系统商城的物品也是。
吃过简单的晚餐，洗漱完毕后，母子二人躺在了温暖的被窝里。
“娘亲，外面黑黑。”念儿的小脑袋从被子里探出来，小声说道。
“不怕，有娘亲在。”郑佳徽笑着，伸出手指，对着帐篷顶部轻轻一划。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帐篷顶端的一块布料，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悄无声息地向一旁卷去，露出了一个天窗。
刹那间，璀璨的星河，毫无保留地涌入了母子二人的眼帘。
西境的夜空，没有丝毫云层与尘埃的遮挡，干净得像一块巨大的黑色丝绒。无数的星辰，就镶嵌在这块丝绒之上，每一颗都亮得惊人，仿佛触手可及。
“哇——”
念儿的眼睛瞬间亮了，他从未见过如此美丽、如此壮观的景象。
郑佳徽将他抱得更紧了些，让他能舒服地躺在自己臂弯里，仰头看着这片陌生的星空。
“念儿看，那颗蓝色的，像蝴蝶一样的星星，叫空蝶星。”她伸出纤长的手指，指向夜空中一颗散发着幽蓝光芒的星辰。
“还有那边，最亮的那一颗，叫北云星。”
这个世界的星象，与她记忆中的地球截然不同。没有熟悉的北斗七星，没有璀璨的猎户座。每一颗星，每一个星座，都是陌生的。
可那份仰望星空时的震撼与渺小感，却是相通的。
不知不觉间，她的思绪，飘回了那个早已回不去的蔚蓝色星球。她想起了小时候，外婆摇着蒲扇，指着天上的北斗星，给她讲牛郎织女的故事。想起了大学时，和朋友们躺在操场的草坪上，畅想着未来的模样。
一抹难以言喻的孤寂与怅惘，悄然涌上心头。
锦程敏锐地察觉到了宿主那一瞬间的情绪波动。
【宿主，别难过。】它的声音，在此刻显得格外温柔，【你不是一个人，我一直跟着你哦。】
这句简单的话，像一股暖流，瞬间驱散了郑佳徽心中的些许阴霾。
是啊，她不是一个人。
她有系统，有朋友，有属下，更重要的，她还有……
“娘亲……星星……好亮……好……”
怀里，念儿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浓浓的睡意，最后几个字已经模糊不清。
郑佳徽低头一看，小家伙不知何时，已经在自己怀中安然睡着了。长长的睫毛上，似乎还挂着星光的碎影。
她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所有的乡愁与迷惘，都在儿子均匀的呼吸声中，化作了无尽的温柔与坚定。
她伸出右手，探出温暖的被窝。食指与中指并拢，对着帐篷顶部的天窗，遥遥一引。
外界的天地灵气，在神游玄境强者的意志下，如臂使指。那卷开的布料，仿佛被一根无形的丝线牵动，缓缓地、轻柔地、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地，重新覆盖了天窗。
帐篷内，再次恢复了温暖而静谧的黑暗。
郑佳徽拥着儿子，闭上了眼睛。
西境的夜，还很长。但她的心，却前所未有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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