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九霄城的热心市民
刀光斧影，在宣衢门前交织成一片死亡的罗网。
人体被利器撕裂的声音，骨骼断裂的脆响，濒死的哀嚎，混杂在一起，谱成了一曲血腥的交响。
战斗从地面打到酒楼的屋顶，瓦片“噼里啪啦”地碎裂，如同黑色的冰雹坠落。
紧接着，又有人从屋顶上被一脚踹下，重重地砸在地面，溅起一圈尘土与血花。
褐色的青石板路，如今像是被泼了无数桶朱砂，喷洒着星星点点的粘稠血液，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一种妖异的暗红色。
马车夫和那姓林的汉子，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浑身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绕……绕路吧……女大夫……”
汉子的声音带着哭腔，牙齿上下打颤，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只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何曾见过这般人间地狱般的景象。
郑佳徽看了一眼他煞白的脸，心里叹了口气。
指望不上了。
她清澈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恐惧，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漠的审视。
她掀开车帘，利落地跳下马车。
“上上上上上！”
她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在驱赶着某种莫名的情绪，快步走到马头前。
她冲着那片血肉模糊的战场，扯出了一个标准的、露着八颗牙齿的微笑，还用力地点了点头。
虽然那边打得天昏地暗，根本没人看她一眼。
她自顾自地做完了礼数，抓起缰绳，就想牵着马从战场的边缘绕过去。
然而，麻烦总是不请自来。
房顶，一位身姿窈窕的女子，似乎不经意地朝这边瞥了一眼。
是慕家的慕雪薇。
她戴着面纱，只露出一双水灵灵漂亮眼眸的女子，左手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一阵几乎无法察觉的微风拂过。
一股极淡的、带着一丝诡异甜香的气息，飘向了郑佳徽和那个姓林的汉子。
郑佳徽的鼻尖轻轻一动，眉头瞬间锁紧。
这段时间，她日夜苦读《毒经》，脑袋都快被那些稀奇古怪的药理和毒性反应给撑爆了。
像这种入门级别的迷毒，她现在一闻就能分辨出个大概。
几乎在同一时间，脑海里警铃大作。
【警告！检测到高浓度神经抑制毒素！】
【那个穿裙子的女人要放毒了！小心！】
007的声音冷静而迅速。
郑佳徽的脚步猛地一顿。
她本来真的不想多管闲事。
救人如救火，她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但是……
她看了一眼这条并不算短的街道，又估算了一下毒药的发作时间。
如果就这么走过去，不等她牵着马绕出这条街，恐怕她和这个可怜的丈夫，就要双双倒地，成为人家砧板上的鱼肉了。
到时候，是死是活，是被人搜刮干净，还是被当成误伤的 collateral damage，全看对方的心情。
她不能赌。
她身后，还有一个嗷嗷待哺的儿子。
她的人生信条里，从没有把自己的性命交到别人手上这一条。
郑佳徽抿了抿嘴，眼神骤然变冷。
一个白玉般的瓷瓶，无声无息地滑入她的掌心。
她松开牵马的绳子。
“接着！”
那姓林的汉子还在发愣，下意识地伸手，眼疾手快地抓住了缰绳。
“给，吃了。”
郑佳徽又抛过去一个小小的蜡丸，语气不容置疑。
汉子虽然不明所以，但求生的本能让他毫不犹豫地将蜡丸塞进了嘴里。
做完这一切，郑佳徽才缓缓转过身，望向那群杀得正酣的暗河杀手，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过去。
“我真是……栓Q了啊。”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现代人特有的、哭笑不得的嘲讽。
“我们就是俩路过的，大的小的都不想招惹，何必下这么重的手呢？”
没人理她。
或者说，他们根本没把这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放在眼里。
“行吧。”
郑佳徽耸了耸肩，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危险。
“既然各位这么热情好客，那也尝尝我的‘特产’吧。”
在她转身说话，甚至在她做出决定之前，身体的本能已经先于大脑行动了。
手腕一抖，一蓬无色无味的药粉，早已借着风势，悄无声息地飘向了战圈。
悲酥清风，混合了加强版的肌肉松弛剂，外加一点点她专门为“柳无忆”准备的、效果拔群的兽用迷药。
鸡尾酒疗法，效果翻倍。
【宿主，你的战斗意识和身体本能反应，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武者了。】
007的数据流里，带着一丝满意的波动。
“谢谢你的夸奖哦。”
郑佳徽在心中回了一句，语气轻快，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专注。
所以在她扭头面向那群人的那一瞬间，毒药已经弥漫开来。
还好，马车掉头需要时间，她和那汉子走得也不快，给了她充足的反应和操作空间。
郑佳徽在心里默默感叹，运气不错。
她对那已经开始手忙脚乱调转马头的汉子说：
“你先走，别回头，我一会儿就跟上来。”
她的声音，终于引起了战圈中人的注意。
“你是谁？”
慕青羊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那对飞旋的桃花币在他指间静止，眼神带着一丝警惕和疑惑。
慕雪薇那面纱之上的漂亮眼眸，也锁定了郑佳徽。
“哟，还是个漂亮姑娘呢！”
郑佳徽没有回答他们的问题，目光径直越过众人，落在了慕雪薇身上。
“玩刀的，耍剑的，还有个刚出来的……”她一个个排除过去，“那下毒的，应该就是这位妹妹了吧？”
人群中，一个面容冷峻的青年，谢不谢，眉头狠狠一皱。
直到此刻，他才惊觉，眼前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女人，竟然也是个习武之人！
只是，她身上那股气息平和圆融，没有半分杀气，以至于他们所有人都看走了眼。
“哼！”
谢不谢的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嗤，充满了不屑。
“暗河办事，闲人滚开！”
话音未落，他身形暴起，手中长刀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当头就向郑佳徽劈来！
在他看来，眼前这女人虽有内力，却毫无杀意，定然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一刀就能解决。
郑佳徽却不闪不避，只是脚尖在地面轻轻一点，身形如一片落叶般向后飘去。
她甚至还有闲心，在嘴里轻轻念着倒计时。
“三。”
“二。”
“一。”
这个世界，可是有刀意、剑气这种不讲道理的东西，内力甚至可以化形伤人，她可不敢硬接。
必须得防着点。
果不其然。
先动手的，也先倒下。
谢不谢的身形刚刚跃至半空，刀势凌厉到了极点，下一瞬，他脸上的表情却猛然凝固了！
丹田之中，原本奔涌如江河的内力，仿佛被一个无形的黑洞瞬间抽空，变得空空如也！
那股支撑着他飞跃、挥刀的力道，戛然而止。
就像一只被剪断了线的风筝，他整个人在半空中出现了一个极其诡异的停顿，然后……
“砰！”
直挺挺地、脸朝下地砸在了地上，激起一大片灰尘。
“有毒！”
慕雪薇的反应最快，她首先感觉到了体内的异样，惊呼一声，想也不想就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倒出一粒解毒药塞进嘴里，又飞快地递给旁边的慕青羊一颗。
暗河的杀手，自幼便在各种药物中浸泡长大，对寻常毒物本就有极强的抗性。
再加上深厚的内力运转，可以逼出大部分毒素。
他们每一个人，都称得上是行走的毒抗教科书。
只可惜……
他们遇到的是郑佳徽。
一个来自现代医学世界的“挂壁”。
她下的药，是经过系统改良的、结合了生物药剂和化学药剂原理的加强版。
降维打击，从来都不讲道理。
上一次，在那个相对密闭的宅子里，苏慕雨，苏昌河，慕明策那样的顶尖高手都着了道。
更何况是现在这些人？
唯一的缺点，就是这里是大街，环境开阔，药效会挥发得快一些。
所以，郑佳徽下的药量，一点也不少。
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不过短短几息之间。
“扑通。”
“扑通通。”
就像是倒下的多米诺骨牌，刚刚还杀气腾腾的暗河杀手们，一个接一个地软倒在地，兵器“当啷啷”掉了一地。
郑佳徽还是不放心。
她又从那个瓷瓶里，朝着那群人倒下的方向，多洒了一点点药粉。
谁知道呢？
江湖险恶，人心叵测。
万一有哪个家伙天赋异禀，中毒不深，就那么猥琐地趴在地上装死，等着自己走过去的时候再给一记背刺……
这种电视剧里演烂了的桥段，她可不想亲身体验。
她一边小心翼翼地朝那边走去，一边在脑海里飞快地问：
“007！有没有我现在能用的，防护类的东西？保命的！”
【防护玉牌。】
007对宿主此刻的战斗意识非常满意。
虽然还有些稚嫩，但至少知道了“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的道理。
也知道了要先确保自身的安全。
它认为，它的宿主，可以没有那么高的道德标准，但绝对不能没有活下去的底线；可以不要脸皮，但绝对不能不要命！
这就很好了嘛！
它绑定的，是个挣扎求生的武者，又不是普度众生的圣人。
【一次性消耗品，可抵档神游玄境以下全力一击。50积分一个，要吗？】
“要要要！”
郑佳徽想也不想，连声说道。
“给我来四个！我身上挂俩，我儿子身上挂俩！”
她这人，主打的就是一个爱自己。
而儿子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是她生命的延续，那自然也算是她自己的一部分！
“等会儿……怎么这么便宜？”
郑佳徽一边在现实中挪动脚步，一边在脑海里发出了疑问。
【因为我的全称是武侠辅助系统。】
007耐心地解释道。
【在我的服务期内，所有与武学、战斗、防护相关的道具，价格都会有巨额的折扣。而你原先那个生子系统，在这些方面，价格就会非常昂贵。】
【反之，在它的主场，关于生产、生育、产后恢复、育儿用品之类的东西，就会很便宜。比如你现在，如果想从我这里兑换一枚生子丸，需要500积分。】
【好在，它走之前给你留了不少库存，而且像‘生子丸’这种底层逻辑绑定的福利，都是免费的，不用花钱。】
“哦……”
这么一说，郑佳徽就有点明白了。
各司其职，专业对口嘛！
“怪不得锦程那家伙，走之前千叮咛万嘱咐，让我趁机多薅点羊毛呢！合着是在这儿等着我呢！”
她恍然大悟。
“你一共能在这儿待多久？”她又问。
【以你所在世界的时间计算，三个月。】007回答。
【怎么，生子系统没告诉你吗？】
“说了是说了，但我哪儿懂你们系统之间的交接流程啊。我又不清楚你们世界之间的时间流速是怎么换算的。”郑佳徽吐槽道。
【那确实。我们一般会进行时间锚定，确保在你的世界里，服务时长是固定的。简单来说，就是我在这里待满三个月。如果我任期结束，它还没回来，我就会先回总部报备，将你的数据备份，等它回来交班。】
“这有什么区别吗？”郑佳舟追问，“我的意思是，如果我这边三个月到了，锦程还没回来，你又不能走，那多出来的时间，还算在你的业绩里吗？”
【不算。】007的回答很干脆，【三个月服务期一到，就算我因为交接问题还留在这里，你后续获得的所有成就和积分，都将自动归入它的账户。】
“哦~原来如此。”
郑佳徽彻底明白了。
敢情这俩系统，还是竞争上岗，按劳分配呢。
说话间，她已经走到了那群倒地的人旁边。
眼前的景象，颇为惨烈。
一个个平日里威风八面的杀手，此刻都眼神迷离，面色潮红，像是喝醉了酒一般，似困非困，全凭着一股强大的意志力在硬撑着。
其中，一个脸色惨白如纸，呼吸间带着破风箱般声响，看起来就像是有肺痨的家伙，最为狠厉。
他竟是摸出一把匕首，狠狠地在大腿上划了一刀！
剧烈的疼痛，让他涣散的眼神，重新凝聚了一丝清明。
“嘶——”
郑佳徽看着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都替他感到牙疼。
“我不管你们是干什么的，也不管你们在杀谁。”
她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人，语气冰冷。
“你们，耽误我去救人了。那可是一尸两命。”
“我们无冤无仇，我甚至都没碍着你们的事儿，凭什么一上来就给我下毒？”
“你是谁……”
谢家的谢繁花，靠着疼痛勉强支撑着，虚弱地问道。
在这里，神智还算比较清醒的，只有他和慕雪薇两人。
其他几个人，虽然有样学样地也给了自己几刀，但效果显然没有那么好，依旧是神志半清不清的状态。
“你管我是谁！”
郑佳徽本来就憋着一肚子火，这下彻底爆发了。
“都什么毛病啊！我就是从这儿路过！还没进你们打架的圈呢，就下毒！真想一针管子捅死你丫的！”
她指着慕雪薇的方向，毫不客气地骂道。
“赔钱！”
“你要钱？”
一个身穿白衣，气质颇为高傲的年轻人，慕白，勉强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轻笑，充满了嘲讽。
郑佳徽一看他那表情，火气更大了，张嘴就来：
“怎么着？下毒伤人，你们还有理了是吧？别以为你穿个白衣服，我就怕你，你当你是白无常啊？”
“老娘忙得很！每天业务排得满满当当！从你们这儿路过，血溅了我一身也就算了，还下毒！怎么着，这条宣衢门大街是你家买下来了？房产证上写你名了？还是户口本上落你姓了？”
“一群胡搅蛮缠、不知所谓的玩意儿！”
“赔钱！！”
她的声音又急又快，像一串机关枪似的，把那群养尊处优、向来只有他们给别人立规矩的杀手们，骂得一愣一愣的。
“……你要多少钱？”
还是慕青羊比较冷静，沉声问道。
“这么着吧，”郑佳徽双手抱胸，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我也不知道你们是什么来头，看着也不像是什么穷鬼。”
“现在，立刻，马上！把你们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
“然后，我给你们解药。”
“……你不杀我们？”
那个最先倒下的谢不谢，此刻也缓过来一点，他抬起头，满脸的惊讶和不可思议。
在暗河的法则里，败者，是没有资格活下去的。
“我杀你们干嘛？”
郑佳徽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
“我连你们叫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个路过的倒霉蛋！被你们溅了一身血，还差点被毒死！我要不是为了去救人，谁有空搭理你们这档子破事儿啊！”
“好。”
谢繁花第一个做出了决断，他挣扎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银票，放在了面前的地上。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郑佳徽冷眼看着他们，一个个费力地从胸口、从腰间、从靴子里摸出银票、金叶子、玉佩等物。
她可不会傻到弯腰去捡。
谁知道这些人会不会暴起发难？
把自己的弱点暴露在敌人面前，那是蠢货才会干的事。
只见她不慌不忙地从药箱的夹层里，抽出了一卷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蚕丝。
她手指轻弹，那蚕丝的顶端，像长了眼睛一样，精准地弹了出去，“啪”地一声，粘在了一张银票上。
手腕一收，银票便轻飘飘地飞了回来，落入她戴着医用手套的手中。
那动作，像极了她前世在游乐场里玩的抓娃娃机。
她用同样的方法，将地上的值钱物品，一件一件地卷了回来。
“嗯，这还差不多。”
她仔细地甄别了一下手中的战利品，确定上面没有沾染什么奇怪的东西，同时，还不放心地在脑海里问了一句。
“007，扫描一下，这些东西上面有没有毒？或者蛊虫之类的玩意儿？”
【扫描完毕，安全，无任何异常能量附着。】007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郑佳徽这才放下心来。
她注意到，那个给她下毒的漂亮姑娘，还“贡献”了好几个小药瓶。
她打开瓶塞，小心地闻了闻。
哟，有毒药，有解药，玩的还挺花。
“现在，是不是该给我们解药了？”慕青羊的声音已经有些嘶哑。
“那当然，我这人，说话向来算话。”
郑佳徽点点头，唇角勾起一抹和煦的微笑，看起来无比真诚。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倒出十几颗黑乎乎的药丸，随手扔在了地上。
“解药就在这儿了，什么时候能爬起来捡，就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了。”
说完，她不再看那些人一眼，转身，牵起不远处还在瑟瑟发抖的马，头也不回地朝着那汉子追去。
至于那解药……
自然是真的。
只不过，她加了一点点安神的成分。
吃了之后，保证他们能在这大街上，踏踏实实地睡上一个好觉。
等他们醒来，官府的人，应该也差不多到了吧？
当街械斗，影响多不好啊。
作为九霄城的热心市民，她有义务为维护治安，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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