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绝壁
凌晨三点,山风格外凛冽。
晓白、方柒铭带领由特务连尖兵组成的二十五人突击分队,在黑暗中抵达落鹰峪西侧预定汇合坐标。这里是一处背风的岩石凹陷,前方就是黑黢黢的峪口。
约定的时间将近,东侧却依旧一片死寂。
“陈铮会不会变卦?”孔弟低声问。
“再等一刻钟。”晓白紧紧盯着东边的黑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晓白几乎要失去耐心时,东侧山梁上忽然连续闪动了三下微弱的光斑——约定的识别信号!
很快,一支约四十人的队伍如同鬼魅般从东侧山坡滑下。为首者披着深色大衣,身形挺拔,正是陈铮。
两支队伍在岩石凹陷处汇合,没有寒暄,只有警惕的互相打量和压低声音的快速交流。
陈铮带来了一份更加详细的落鹰峪地形图,上面清晰地标注了疑似哨位、暗堡以及隐藏山坳的入口位置。
“根据侦察,山坳入口有明暗双岗,里面守卫兵力估计在一个排左右,都是好手。高鹤年很可能就在里面。”
陈铮的语气简洁冰冷,“兵分三路。我部主力从正面佯攻吸引火力。晓支队长,你带你的小分队从侧面这里上去。”
他指向地图上一处近乎垂直的峭壁,“这里守卫最薄弱,但攀爬难度极大。如果你们能上去,可以直接插入山坳腹地执行营救和内部破坏。”
他看向晓白,月光下墨绿色的眸子深不见底:“攀爬峭壁,九死一生。敢吗?”
晓白看着地图上那条几乎不可能的路线,毫不犹豫:“敢。”
陈铮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和那天在溪边问“四面楚歌当如何破局”时一模一样。
“好。”他说,“四点整准时行动。绿色信号弹为号,你们开始攀爬。红色信号弹,我部开始佯攻。得手后黄色信号弹迅速撤离。你们的首要任务是营救人员和制造内部混乱,不是歼灭。外围敌人交给我。”
计划敲定。陈铮收起地图,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
没回头。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随手扔了过来。
晓白接住。是一捆细索,前端带着钩爪。
“那边用得上。”他说。
陈铮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扫向她耳边的红丝带——只一眼,极快,快得像本能。
但晓白捕捉到了。方柒铭也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握着晓白的手,收紧了一瞬。然后松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铮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更深了。
“保重。”他说,没再回头。带着他的人迅速消失在东侧阴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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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点整。
“咻——砰!”一颗绿色信号弹在东侧山梁升起,划破黑暗。
“上!”晓白低喝。
尖兵如同猿猴率先抓住岩缝向上攀去,身后战士依次跟进。晓白和方柒铭也在队伍中段。岩壁陡峭湿滑,很多地方根本没有落脚点,全靠臂力和绳索。
寒风从峡谷中穿过,发出鬼哭般的呼啸。
每个人都咬紧牙关,将全身的力气和意志都灌注在手指和脚尖。
攀爬了约一刻钟,最前方的战士忽然打了个“停止”的手势——上方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和脚步声!是巡逻哨兵!
所有人立刻紧贴岩壁,屏住呼吸。脚步声在头顶来回走了两趟,停留片刻,然后渐渐远去。
队伍继续向上。当晓白的手指终于扒住崖顶边缘时,胳膊已经酸软得几乎失去知觉。她用力一撑翻了上去,立刻伏低身体。
眼前是一片相对平坦的林地,不远处几座简陋的木屋和石屋散落在山坳中,隐约有灯光透出。其中一个较大的石屋门口,站着两个持枪守卫。
几乎同时,“咻——砰!咻——砰!”两颗红色信号弹在峪口方向升起!紧接着激烈的枪声和爆炸声从那个方向传来!陈铮的佯攻开始了!
山坳里的敌人立刻被惊动,石屋里的灯光纷纷亮起,人影晃动。门口两个守卫紧张地望向枪声方向。
“行动!”晓白当机立断。
突击分队如同出鞘的利刃扑向各自目标。守卫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弩箭和飞刀放倒。战士们踹开木屋石门,战斗在狭小空间内爆发,短促而激烈。
晓白和方柒铭带着几人直扑那间最大的石屋。踹开门,里面空无一人,只有简单的桌椅和一张铺着兽皮的床,桌上散落着文件和一部电台。
“这里有后门!”一个战士喊道。
石屋后墙果然有个隐蔽的小门,通往山坳更深处的一条狭窄石缝。晓白毫不犹豫带头追了进去。
石缝曲折幽深,仅容一人通过。追了不到五十步,前方豁然开朗,竟是一个被三面绝壁环抱的、只有几丈见方的小平台。平台边缘便是深渊。
一个人影背对着他们站在平台边缘,正在焚烧着什么文件。火光映出他瘦削而略显佝偻的背影,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
听到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过身。
一张苍老而疲惫的脸,眼睛却异常锐利,像鹰隼——正是高鹤年,代号“鹞子”。
他没有拿枪,只是静静地看着冲进来的晓白等人,脸上没有任何惊慌,反而有一种解脱般的平静。
“你们来了。”他的声音嘶哑,“比我想的快。是陈铮……帮了你们吧?”
“莫雪在哪里?!”晓白厉声问,枪口指着他。
高鹤年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惨淡:“那个女连长?她不在我这里。袭击炭窑只是个幌子,为了把你们引到这里来。”
晓白心中一震。
“你和陈铮,不是一伙的。”方柒铭冷静地开口,“你在挑拨。”
高鹤年看了方柒铭一眼,笑容更深:“聪明。但我说的也是事实。陈铮确实想借你们的手除掉我,我也利用了你们。那个女连长……她在更危险的地方。这取决于你们的选择。”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晓白身上,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你长得很像你母亲。林若当年,也是个不肯认输的人。”
“你到底想说什么?!”
高鹤年没有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扁平的铁盒扔到晓白脚前。“这是你们想要的‘裁缝’档案的另一部分。还有‘竹机关’在华北的部分联络点和人员名单。”
他后退一步,身后便是万丈深渊。山风将他花白的头发吹得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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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壁之巅,风声凄厉。
晓白握着枪,枪口稳稳指向那个身影。可她没有开枪。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片灰败却尚未完全熄灭的光。
远处枪声骤紧,他侧耳听了一瞬。
枪声渐远。他沉默了几秒,才又开口。
高鹤年没有再看那些枪口。他的目光落在晓白脸上,仔细地、近乎贪婪地端详了片刻,然后,嘴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一个冻结太久的、试图微笑的尝试:
“林若的女儿……都这么大了。你那双眼睛,像她。”
晓白的手指扣紧了扳机,指节发白。但她没有开枪。
高鹤年仿佛没看见。他转过头,目光投向黑沉沉的虚空,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那个早已不存在的答案:“为什么出卖她?出卖整条交通线上的同志?”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都显得刺耳。
然后,他笑了。那笑声干涩、破碎,像枯叶被碾碎。
“晓白,你以为我天生是汉奸?”他转过头,眼神空洞,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夜色,看到了另一个时空,“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南京下关码头……我奉命协助转移一批‘重要物资’。你猜箱子里是什么?某位要员的古董字画,整整三大箱。”
他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在往外掏着锈蚀的骨头。
“我亲眼看着,成建制的国军,一枪未放,溃退如潮。他们把崭新的步枪、机枪,像扔柴火一样扔进长江,换上不知从哪抢来的老百姓衣服,争先恐后地逃命。码头上,那些大人物的家眷、行李、姨太太,甚至猫和狗,都有专人接应。
一个抱着婴儿的母亲,跪在泥水里,抓着一位军官的裤腿。然后那个婴儿,被江水卷走了。”
他收回手,放在自己眼前,仿佛在看上面并不存在的血迹,“那一刻,我好像听见什么东西,在我心里,断了。”
“我为之冒险、为之传递情报、甚至准备为之牺牲的这个‘党国’……它救的不是国,不是民。它救的,是它自己那套早就烂到流脓的脏器。”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积压多年的、毒火般的愤懑:
“你说我背叛?是我的信仰先背叛了我!”
晓白身后的战士们骚动了一下。晓白却一动不动,只是枪口,低了一丝。她看着他眼中那团燃烧后又灰败下去的火焰。
高鹤年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半晌,才渐渐平复。再开口时,语气里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自嘲。
“后来……日本人来了。他们狠,他们有效率,他们像一把锻造精良、冷酷无情的快刀。我就想啊……既然旧的房子已经烂得生蛆,梁柱都蛀空了,为什么不借这把最快的刀,把它彻底劈开、烧光?”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奇怪的意味。
“我错了。大错特错。”高鹤年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我忘了,拿刀的手,也会沾满血污。更忘了,用魔鬼的刀,砍出来的只能是地狱。”
他抬起眼,再次看向晓白。那目光复杂极了,有浑浊的悔恨,有濒死的清明,还有一丝难以形容的、近乎羡慕的东西。
“你们走的路……慢,太慢了,看着都替你们累。”
他看着她,那目光里忽然闪过一丝极淡的东西——像羡慕,又像托付。
然后他望向东方天际那一道极其微弱的、鱼肚白的边缘,喃喃道:
“但或许……是对的。”
晓白的呼吸骤然一窒。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没有任何预兆地,向后——仰倒下去。
不是纵身一跃,不是决绝扑下。不是跳,是落。
仿佛支撑他的最后一丝力气被抽空,整个人像一尊沙塑被风吹散,直挺挺地、毫无生气地向后瘫倒,迅速被绝壁下的黑暗与雾气吞噬。
“砰!”
一声沉闷的、并不响亮的撞击声从很深的下方传来,然后是碎石滚落的簌簌声,再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晓白猛地向前冲了一步,冲到崖边。
下面只有弥漫的雾气,和隐约可见的、狰狞的岩石轮廓。那个身影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她没有开枪。山风猛烈,吹得她几乎站立不稳。手中的步枪枪口,不知何时已完全垂下,指向地面。
晓白站在崖边,看着那片被雾气吞没的地方。
风很大。她忽然想起母亲。很久没想了。
她就那么站着,想着。
久到东方的天际线越来越亮,将那厚厚的云层镀上冰冷的铁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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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弯腰,捡起高鹤年留在崖边的那半本烧焦的笔记本。纸张脆弱,一碰就碎。
她小心地翻开一页,里面大部分是密密麻麻的代号和数字,被大量涂黑。但在最后一页的角落,有几行未被涂抹的清俊小楷,墨迹已旧:
“曾许肝胆照山河,
岂料身陷烂泥辙。
长夜无光刃蒙垢,
……(后面被烧毁)”
晓白合上笔记本,紧紧攥在手里。纸张边缘刺痛掌心。
她忽然想起陈铮。想起他说过的一些话。
原来他们都站在同一个悬崖边。
一个跳了。一个还在看。
“收敛。”她吐出两个字,声音嘶哑,“找到……找到遗体。埋了。不立碑。”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手里那半本笔记本。
“把那首诗的后两句……补上。”
孔弟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地点头:“是!”
晓白最后望了一眼那片吞噬了高鹤年的深渊,然后抬头,看向正挣扎着突破云层、艰难降临人间的黎明。
她转身,朝着来路,朝着她的队伍,迈开了脚步。
身后,落鹰峪的风依旧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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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传来脚步声。陈铮带着几个人从石缝另一头走了过来。他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悬崖边,又看了看晓白脚前的铁盒。
风从悬崖下往上涌,吹起他大衣的一角。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他跳了?”陈铮问。
那语气不像问,更像确认。
晓白猛地转身,枪口不自觉地抬起指向陈铮:“莫雪在哪里?!”
陈铮身后的卫兵立刻举枪,双方瞬间对峙。
方柒铭上前一步按住晓白持枪的手:“陈团长,高鹤年临死前说,莫雪不在他这里。”
陈铮看着晓白指向自己的枪口,轻轻挥了挥手示意身后的卫兵放下枪。
“我若早知道,就不会同意这次行动。”陈铮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他走到悬崖边向下望了一眼,然后转身,不再看晓白。
“铁盒里的东西,按约定原件归我。”他说,“抄录的时间,你们有。”
方柒铭捡起铁盒打开,快速浏览了一下,朝晓白微微点头。
晓白颓然放下枪。
战士们开始打扫战场。陈铮的人也在另一边忙碌。
天光渐亮,晨曦染红东方的山峦。
陈铮从怀里掏出一卷宣纸。他走到晓白面前,铺开,研磨,蘸墨。然后他提起笔,在洁白的宣纸上缓缓写下两个遒劲有力的大字:
合赢。
笔锋锐利,力透纸背。
写完,他放下笔,看着那两个字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晓白。山风吹起他大衣的下摆,把那两个字吹得微微晃动。
“这个词很有意思。”他说,声音很轻,“合作才能赢。但合作之后呢?”
晓白没有说话。
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队伍。
走了几步,却又停下。
他从怀里取出那个银质酒壶,握在手里,看了一眼。
“空了三年了。”
然后他收回怀里,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晨风中,大衣下摆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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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白站在原地,看着石上那墨迹未干的“合赢”二字,又看了看他消失的方向。
她忽然想起那句话——以后每次想起那句话,都会想起他。
方柒铭走过来,伸出手,握住了晓白冰凉的手指。
“我们走。”他说。
晓白点了点头。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两个字,然后转身,跟着方柒铭走向晨光与硝烟交织的归途。
身后,落鹰峪在渐亮的天色中露出它险峻而沉默的真容。
风一直吹。字一直在。
(第八十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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