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惊弓闻鹞
莫雪肩上的枪伤刚换过药,绷带下还渗着淡淡的红。她站在晓白面前,腰板挺得笔直,身子完全不像受过伤,眼睛清亮的动人。
“支队长,这活儿,我去。”她话说得利落简单,没半分犹豫,“摸哨、潜入、辨路、画图,这些我熟。人越少,动静越小,越不容易打草惊蛇。”
晓白的目光落在她肩头厚厚的包扎处,沉默了很久。黑瞎子岭瀑布边,子弹呼啸、莫雪将她扑倒、自己肩头炸开血花的那一刻,仍然历历在目。
“你的伤……”晓白的声音有些发僵。
“这个?只是皮肉伤,子弹穿过去了,没伤筋骨嘛。”莫雪似乎知道她的顾虑,主动抬了抬左臂,将手搭在比自己矮一点的晓白身上。
她动作虽仍有些滞涩,但已显出力道,“你看,不碍事了。老君庙那地方,光听名头就知道不是善地,寻常人去,怕是连门道都摸不着。我去,最合适。”
晓白任由她的手搭着,甚至为了稳当,她主动往莫雪身边挪了挪脚步。
抬眼对视那刻,莫雪的眼神是如此平静而坚定,没有请战的激昂,只有陈述事实般的笃定。
她知道莫雪的本事,更知道她一旦下了决心,九头牛也拉不回。而这份差事其中的凶险,两人都心照不宣。
最终,晓白缓慢而沉重地点了点头:“好。人你挑,需要什么,直接跟我说。”
莫雪也没多话,达到目的般向晓白露出一个罕见的笑容,还没等晓白反应过来,转身就出去了。
她挑中了山猫——那个特务连经常跟在她身边、机警瘦小得像只狸猫的战士,又选了一个叫石头的汉子,他沉默寡言,却有一身翻山越岭如履平地的硬功夫。
三人侦察小组,当夜就定下了。
老君庙的位置,地图上只一个模糊的点。晓白凭着记忆和零星情报,为他们勾勒出大致方位:黄河一条早已近乎干涸的荒僻支流北岸,背靠近乎垂直的陡峭山崖,面朝蜿蜒河道,唯一进出的路径,是一条悬在崖壁上、年久失修的崎岖栈道。
那地方早几十年香火就断了,是个废弃多年的破落道观,地势之险,堪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莫雪小组接令后,天还未亮就轻装出发。除了必要的武器、绳索、干粮和水,他们只带了望远镜、铅笔和糙纸。按照计划避开大路,专拣山林野径,跋涉了一天半。
第二日黄昏,残阳如血,将远处层叠的山峦染成一片暗红时,他们终于潜行至老君庙对岸的一片密林中,借着茂密灌木的掩护,彻底隐去了身形。
莫雪伏在一丛荆棘后,举起了望远镜。冰凉的金属贴着眼眶,远处的景象缓缓拉近。
只看了一眼,她的心就沉了下去。
那绝不是一座“废弃”的庙观。虽相隔一段距离,仍能看清庙门朱漆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朽坏的木头。
但门前那片不大的空地上,新鲜的车辙印纵横交错,绝非驴马所能留下。
庙墙几处看似破损的豁口后,有人影极其缓慢地移动,那是瞭望哨惯有的节奏。
更让她瞳孔收缩的是,在唯一通往庙宇的那条栈道入口附近,以及庙后临河那面刀削般崖壁的几处凸起岩石后,都隐约有反光一闪而逝——那是枪管或望远镜镜片在余晖下极难察觉的微光。
“这有硬茬子守着,”趴在她旁边的山猫,声音压得极低,气息却稳,“至少一个加强班的规模。看移动的路线,是受过正规训练的老手,不像散兵游勇。长枪是制式的,短家伙估计也有。”
莫雪没吭声,只是缓缓移动着望远镜,一点点丈量、记忆着那片危险之地。
换岗的间隔时间大约是一个时辰,哨位之间视野有重叠,但也有刻意留出的、可能是陷阱的死角。
庙观主体建筑是前殿和后殿,看起来还算完整,但真正让她心头一紧的,是紧贴后崖修建的那一排低矮僧寮。
那里最为破败,屋顶甚至塌了半边,野草丛生,仿佛一处被遗忘的角落。可直觉像一根冰冷的针,刺了她一下——越是不起眼,越可能是藏东西的地方。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山林被浓重的墨色吞没,虫鸣四起。
“夜里过河,咱们摸到近处看看。”莫雪放下望远镜,声音冷静得不带一丝波澜。
夜深,万籁俱寂,只有河水潺潺的呜咽。三人褪去外衣,用油布将枪支弹药贴身捆好,口衔短刃,悄无声息地滑入河水中。
河水依旧刺骨,激得人浑身一颤,但他们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像三条无声的黑鱼,向着对岸那道巨大的、如同沉睡怪兽般的黑影洄去。
河水不算太深,水流却急。
三人好不容易抵近对岸崖壁下的乱石滩,嘴唇发青。
莫雪示意山猫和石头留在崖下茂密的灌木丛中接应警戒,自己则从油布包里取出飞虎爪,在手中掂了掂,仰头望向几乎垂直的漆黑崖壁。
崖壁湿滑,布满青苔。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运气于臂,手腕猛地一抖,飞虎爪带着细微的破空声向上飞去。
只听“咔”一声轻响,便牢牢扣住了僧寮后墙一处突出的石棱。
她试了试力道,随即双手交替,用足尖在滑腻的岩石上寻找借力点。
湿冷的石壁不断刮擦着她的身体,左肩的伤口传来阵阵隐痛,她咬着牙,全部精神都集中在每一次抓握和蹬踏上。
不知过了多久,手指终于触及粗糙的墙头。莫雪立刻屏息凝神,听了片刻。
只有风声……她双臂用力,一个轻巧的翻越,人已伏在了墙头。僧寮院落比远处看更加破败,荒草几乎没过小腿,几间屋舍门窗歪斜。
莫雪伏下身,将耳朵贴近冰冷的瓦片,凝神倾听。
深处,某间屋子里,传来极其低微的交谈声,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压着声音争论什么,听不真切具体内容。
她心中一紧,轻轻地滑下墙头,落地时足尖先着地,悄无声息。
院子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那主殿的方向,有一点如豆的灯火飘忽不定。她借着微弱的天光,迅速扫视那一排僧寮。
大部分房门破损,虚掩着,里面空荡荡。唯独最靠里的一间,房门紧闭,门上挂着的,是一把明显比其他房门都新、都厚重的黄铜大锁。
就是这里。
莫雪贴近门缝,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熟悉的气味钻入鼻腔——与黑瞎子岭木匣打开时的气味有几分相似。
她几乎能肯定,要找的“库”,就在这扇门后。可那把锁,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硬的黄铜光泽,结构复杂,强行撬开或砸开,声响足以惊动整个庙宇的守卫。
她正思索着能否从窗子或其他地方找到突破时,一阵的脚步声突然从前殿方向,沿着连接僧寮的碎石小路传了过来。
莫雪瞳孔一缩,身形疾退,瞬间融入廊下一根粗大木柱的浓重阴影里,屏住呼吸。
只见两个穿着普通百姓短褂、却扎着武装带、肩上背着长枪的男子,说着话,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们手里的电筒光柱随意的扫着地面,好几次差点晃到莫雪藏身的柱子。
“……妈的,这鬼地方又潮又冷,还得守到猴年马月?连个酒都不让沾。”一个声音抱怨道,带着浓重的鼻腔音。
“少发牢骚,”另一个声音沉稳些,透着急躁,“‘鹞子’亲自交代的差事,出了岔子,你我脑袋都得搬家!前两天黑瞎子岭那边不太平,上头正冒火呢,听说可能要提前把东西运走……”
“提前?”第一个声音诧异,“不是说还要等……”
“嘘!闭嘴!不该问的别问!”
声音和晃荡的光柱渐渐远去,消失在另一头的拐角。阴影里,莫雪终于能探出头来,她背脊紧紧贴着冰冷的木柱,手心却沁出了一层细汗。
提前运走。
这个词像警钟在她脑子里敲响。她必须立刻把消息带回去。
莫雪正准备按原路撤回,目光无意间扫过院子角落那口早已干涸的石井:井沿边上斜靠着一块半边石板,那石板缝隙里的青苔,有几处颜色似乎比旁边的要浅,像是近期被反复踩踏过。
她蹲下身仔细查看。
果然,痕迹很新。她伸出两根手指,抵住石板边缘,极其缓慢地加力,这石板比她预想的要松动的多。
她一点点将石板挪开,一个黑黝黝的、仅容一人勉强钻入的狭窄洞口露了出来,带着浓重土腥味和微弱水汽的凉风,从下方幽幽涌出。
她侧耳倾听,深邃的黑暗深处,隐约传来极其细微的、潺潺的水流声。
这是一条被遗忘的、可能紧贴着山体内部、与地下河或旧排水系统相连的通道!
这个发现让莫雪心头剧震。她默默记下洞口的确切位置和周围特征,迅速将石板恢复原状,抹去自己留下的痕迹。
随即,她不再有丝毫迟疑,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翻过后墙,凭借飞虎爪和绳索,谨慎地降下崖壁,与焦急等待的山猫二人会合,再次渡过冰冷的河水。
就在他们以为成功撤离,抵达对岸密林,精神稍懈的刹那——
“砰!”
一声突兀的枪响撕裂寂静,子弹擦着莫雪耳畔飞过,打在她身后的树干上,木屑纷飞。
“有埋伏!散开!” 莫雪低吼,三人瞬间扑向不同方向的掩体。
紧接着,更多子弹从不同方向射来,精准、冷静,不是乱射。对方人数不明,但绝对是高手,而且……早就等在这里。
山猫和石头依托地形还击,莫雪则像一只真正的雪貂,在林木间无声疾窜,甩出飞刀,一声闷哼传来,一个方向的枪声停了。但另外两个方向的交叉火力立刻将她压制。
这不是遭遇战,是精心设计的截杀。对方目标明确:消灭侦察者。
就在他们弹药将尽,几乎要被合围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不属于任何一方的哨声。伏击者的火力诡异的一滞。
“快撤!往东!” 莫雪抓住这转瞬即逝的间隙,三人猛地向东侧更茂密的丛林深处滚去。伏击者没有深追,仿佛他们的任务只是“驱赶”或“警告”。
惊魂未定的三人绕了远路,直到后半夜才潜回支队驻地附近。
就在距离哨卡不到一里的一片野柿子树下,一个穿着破烂、像个乞丐的瘦小男人,仿佛早已算准他们的路线,从阴影里闪了出来。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塞进莫雪手里,然后像鬼影一样消失在夜色里。
油纸包里,是一张详尽的老君庙平面图,标注了建筑结构、暗门、守卫分布和换岗时间;一把崭新的黄铜“18”号钥匙,齿口复杂;还有一张字条:
“看来,有人不想让你们看得太清楚。地图为真,钥匙可用。两日后子时,回龙滩信号,换半个时辰窗口。过期不候。——陈”
莫雪捏着油纸包,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而柔韧,像某种蛇类的皮肤。字条上的字迹挺拔冷峭,每一个转折都带着精确的力道,仿佛写字的人手腕悬空,没有丝毫颤抖。
她脑海里闪过黑瞎子岭雾中那张带着坏笑拦路的脸,那人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像浸在冰水里的翡翠,冰冷到足以让晓白都视其为威胁。
妈的!这家伙……比山里的蛇还令人生恶,对支队长总是不怀好意、目的不明。
莫雪没敢再多想,毕竟当务之急是汇报今天发生的种种怪事。
回到驻地,将东西交给晓白时,莫雪低声补充了一句:“支队长,送东西的人……身上有股很淡的味,苦的,像某种药味,混着雪茄气。”
晓白展开字条的手猛地顿了一下。她没说话,只是将字条凑近油灯,仿佛要透过纸张,看清写下这些话时,那个人是何种神情。
是算计的从容,还是……另一种更复杂的疲惫?
她又想起雾中他最后那句低语,冰刃划肤感还在。债主总是优雅的,因为他清楚地知道,你终究会还。而最昂贵的债务,往往是用你最珍视的东西来计价。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老君庙的方向的阴影,像一头蛰伏在黑暗里、静静等待着猎物自己走进齿间的巨兽。
而陈铮递来的这把钥匙,不知是会打开生门,还是旋紧最后一圈的绞索。
(第五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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