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双信催征

从黑瞎子岭那道吃人的瀑布下挣出命来，像耗尽了五脏六腑里最后一点热气。

晓白撑着莫雪，两人相互倚着，身后跟着一小队伤兵。个个身上都挂着彩，衣裳被荆棘岩石扯得稀烂，露出的皮肉混着干涸的血和泥污。

人人眼皮都沉得抬不起来，脚步拖在地上，可没人停下。他们在黎明前最深最沉的那片黑暗里，一步一步，终于捱到了根据地边缘的那片老林子。

怀里那个油布包袱，滚烫地硌在晓白心口上——那是拿命换来的，是她这辈子，离母亲过往最近、最真实的一次触碰。

他们跌跌撞撞扑到支队驻地外围哨卡时，东方的天才刚透出薄薄一层壳。

然而，驻地传来的却不是平日的宁静，而是震天的欢呼声、嘹亮的军号与沸腾的人声。

“支队长！你们……你们可算回来了！”年轻哨兵手忙脚乱地敬礼，脸上脏兮兮的，却笑开了花，“咱西线打赢了！徐槐营长他们昨天傍晚端了张勇那帮山匪的老窝！今儿一早就押着俘虏、驮着缴获的枪支弹药，浩浩荡荡到山脚了！方政委正带着大伙儿敲锣打鼓地迎呢！”

西线剿匪，大捷。

晓白背靠着一截粗糙的木栅栏，缓缓吐出一口憋了太久的气。她心头猛地一松，随即又涌上一股复杂的滋味，沉甸甸的，说不上是欣慰还是别的什么。

明面上这场酣畅淋漓的胜仗，像一道灼热的强光劈开浓雾，暂时驱散了他们这趟秘密行动带回来的、那黏在骨头缝里、挥之不去的阴冷与寒意。

“先回指挥部。”她定了定神，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她回头扫了一眼身后或坐或倚、狼狈不堪的队员们，低声补了一句，“都记住，管好自己的嘴。出去了这一趟，就是普通的远程侦察任务，吃了点苦，碰上了小股流匪，别的，一概不知。”

队员们默默点头，眼神交汇间，是生死与共后才有的默契。

一行人混在前往迎接凯旋队伍的人潮中，悄无声儿地回到了支队部。

方柒铭早已等在指挥部，见到晓白他们一身狼狈、带着伤，却眼神灼亮地回来，悬了一夜的心这才砸回肚子里。

他赶紧安排医疗员去紧急处理莫雪的枪伤和其他人的伤势，随即挥挥手让闲杂人出去，只留下晓白。

门一掩，外面的欢呼喧天顿时被隔开，指挥部内只剩下两人踱步的脚步声。

“东西拿到了。”晓白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她把那团浸染着潮气、硝烟与体温的油布包裹，稳稳地放在桌上。

方柒铭就着天光，看着她一层层打开油布，露出里面的暗红色木匣，然后轻轻开启。

三样物品在昏黄的光线下呈现：

1.  林若与一个陌生男子的合影。背面题字：“民国二十六年春，与明轩摄于武汉。愿黎明早日到来。——若”

2.  一把生锈的黄铜钥匙，柄上刻着“17”。

3.  一张简略的手绘地图，标注着——“老君庙”，旁书一字：“库”。

方柒铭的眼神一下子利了。他拿起照片，仔细端详，又抖开地图，手指抹过“老君庙”三个字。

“‘明轩’……周明轩？”

他低语，看向晓白，“师部之前通报过的，联系的内层人的本名，就是周明轩。”

晓白的心猛地一跳，虽然早有猜想，可这话从方柒铭嘴里出来、得到近乎确认的关联，仍让她呼吸一窒。她指向照片上的母亲：“那她……”

“林若同志，很可能就是‘裁缝’的单线联络人，或者……档案的保管者。”方柒铭的声音沉稳，带着分析事务时的冷静，却也掩不住一丝沉重，“这份地图和钥匙，就是指向他们当年隐藏核心档案的地点——老君庙。”

晓白那双异色瞳在斜射的橙色天光下闪烁着灼热的光，疲色被一股烧着的渴望取代。

她捏起那把“17”号钥匙，冰凉的触感一路渗进心底。“老君庙……师部情报里提到的‘山君’，这么看，他的罪行证据，是不是就藏在那里？”

“极有可能。”方柒铭颔首，神色凝重，“‘裁缝’案的背后就是‘山君’。老君庙这个‘库’，恐怕就是揭开一切的关键。但是，”他话锋一转，手按住地图，“这里现在是什么情况，我们一无所知。必须立刻侦察，而且动作要快。”

他顿了顿，从抽屉里又拿出一封刚到的密信：“这是和黄师长回信一起到的，来自我们在二战区的一个内线。

消息很模糊，但提到了‘鹞子’——就是我们在柳林镇遭遇的那股特务势力的头目——最近频繁与老君庙一带的某股不明武装联系，动向异常。师长判断，对方可能在近期转移或销毁存放在那里的某些‘敏感物’。”

“敏感物……”晓白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就是我们找的档案？”

“不能排除。”方柒铭严肃地回答着，“如果‘山君’或‘鹞子’察觉到了我们在追查，或者因为其他原因需要清理痕迹，那么老君庙里的东西，随时可能消失。”

压力，如同实质的铅块，骤然压在了刚刚松了一口的肩膀上。

“立刻派莫雪去。”晓白毫不犹豫，“她伤不重，最擅长这个。带上最精干的人，不要打草惊蛇，但必须摸清庙里的守卫情况、建筑布局、尤其是这个‘库’的可能位置和进入方法。时间……我们可能不多了。”

方柒铭看着她眼中燃烧的急切和决断，知道劝阻无用，也无需劝阻。他重重点头：“好。我来安排接应和情报汇总。你……”

他看着晓白苍白的脸色和手臂上的擦伤，“先去处理一下伤，休息片刻。莫雪准备也需要时间。”

晓白想说不，但身体深处涌上的疲惫和疼痛让她把话咽了回去。她点点头，收起木匣里的东西，转身走向门口。

手触到门板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老方，如果东西真的在那里……”

“那就拿回来。”方柒铭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截断了她后面所有关于风险的假设，“不惜代价。为了你母亲，也为了‘裁缝’和无数牺牲的同志。”

闻言，晓白内心顾虑被这份信任彻底打消，背影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庆祝胜利的声浪扑面而来，阳光刺眼。

晓白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抬手轻轻按住了怀中木匣的位置。

母亲，再等等。

我就快……触碰到真相了。

(第五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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