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92 章 鄂伦春猎点
六月十六日一早，二蛋已经牵到了场院边。
给乌恒达家留的那块鹿肉刚从冷库里取出来，用干净布包好，装进了褡裢。
李向阳把袋口系紧，来福就在旁边候着，见他一背起枪，立刻站了起来。
吴维国夹着账本从那头过来，见这一人一狗的架势，便开口道：
“向阳，大队部有我盯着。县里要是来电话，给多少、啥时候去，我都给你问清楚。”
“行。吴叔，我天黑前肯定赶回来。”
李向阳没急着上骡子，转身又往鹿栏那边走了一趟。
韩德山正在外头洗手。
听见脚步声，就知道他惦记啥，没等他开口便说：
“夜里起起卧卧好几回，草也没怎么吃，还没生呢。”
隔着栏杆，能看见那头母马鹿站在铺好的干草上。
肚子沉沉地往下坠着，嘴边碰着草，却没怎么嚼。
李向阳只在外头看了看。
“韩叔，那我走了。有啥要搭把手的，叫小涛和我舅。”
“知道了。赶紧走你的，鹿下崽还得专挑你在跟前咋的？”
韩德山把盆里的水一泼，扯起搭在栏边的布擦了擦手：
“昨儿都交待清楚了，今早又来问一遍。赶紧送你的肉去，等你回来，说不准真能赶上小鹿落地。”
李向阳笑了笑，不再往里凑。
等他骑上二蛋，来福已经跑到了前头。
场院里有人往车上装东西，房基地那边遥遥传来几声招呼。
二蛋沿着出山场的路往东走，没多会，那些动静便落在了身后。
夜王还是跟幽灵一样，在上空盘绕跟着。
这几乎成了惯例。
这一阵修出来的道路，比上个月好走多了。
沟边新翻的土还没长草，经过火烧地时，黑树桩之间已经冒出一片嫩绿。
再往里，宽路渐渐让给了林子。
李向阳下了一段坡，顺着沟往深处走。
二蛋不用催，碰上横在路上的树根，自己就知道往旁边绕。
上个月分别时，乌恒达给他说过老猎点的走法。
过一道岭，找那棵被雷劈掉半边的大松树，再沿旁边的岔沟进去。
到了岭背，李向阳认准那棵树，牵着二蛋下了坡。
来福忽然停在前头，鼻子贴着一片潮土闻了闻，又朝灌木丛里探头。
泥地上有几枚新鲜蹄印。
李向阳扫了一眼，喊它：“来福，走了。”
来福往林子里望了望，还是转身跟了上来。
又走了一段，远处隐隐传来一声枪响。
声音隔着山岭，闷得很，已经辨不清具体在哪条沟里。
李向阳停了片刻，没听见别的动静，便继续赶路。
日头照进沟底时，前头终于出现了一条常有人走的小道。
路边几根碍事的枝条被砍掉了，断口有新有旧。
沿着这条道绕过一片林子，李向阳先看见两匹拴在树荫下的猎马，随后才看见木刻楞。
屋前码着柴垛，烟从屋顶慢慢散开。
四周没有别的房子，只有一块常年踩出来的空地，靠近林边的地方还晾着一副卸下来的鞍具。
乌图正在给马理鬃毛。
白骡子从树后一露头，他先是朝这边打量了一眼，等来福跑进空地，这才认出后头的李向阳。
“向阳哥？”
乌图把手里的东西一撂，大步迎了过来，扭头冲屋里喊：“爹！向阳哥来了！”
来福凑到他跟前，闻了闻他的裤腿。
乌图在它脖颈上拍了两下，顺手接过了二蛋的缰绳。
“路没找岔吧？”
“没，你爹说的那棵大松树好认。找着它，后头就顺了。”
乌恒达从屋后转出来，第一眼就瞅见了二蛋背上的褡裢。
“人来就行了，还往山里驮东西干啥？”
“前两天弄了头马鹿，给叔和婶子留了块尝尝。”
李向阳翻身下骡子，把褡裢解下来。乌图接过去时，手跟着往下一沉。
“嚯，这么大一块！”
“有点分量，拿稳了啊。”
屋门这时也开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站在门口，身上披着件夹衣，脸色还透着些白。
她听见乌图喊人，便出来看了看，忙招呼道：
“是向阳啊？快，快进屋歇着，这一路赶得可不近。”
李向阳脆生生地叫了声婶子。
妇人应得很亲近，连声催着乌图先把东西拿进去，别叫客人在外头干站着。
木刻楞里比外面暖和些。
炉边放着水壶，墙上挂着几束晒干的草药，靠窗的小桌上摊着皮条和锥子，像是刚修过什么东西。
李向阳把枪放到不碍事的地方，在桌边坐下。
乌图给他倒了碗水，转身又出去安顿二蛋。
乌恒达妻子在旁边坐着，说话声音虽不高，精神头倒还好。
“向阳啊，总听他们爷俩念叨你，今儿可算见着了。上回捎来的那东西，可是帮了我大忙了。”
“婶子，您这阵儿身子好些没？”
“好多了。前阵子在炕上干坐一会都觉得乏，这些天还能出来走走，做点零碎活。”
说着，朝门外瞥了一眼：“他们爷俩死活不让我动。可哪有成天在炕上躺着的？躺得人浑身骨头缝都难受。”
“让你歇着，你还嫌上了。”
乌恒达把鹿肉搁在桌子另一头，把话接了过去：
“鹿胎拿去让人给配了药，这一个来月一直没断过，气色看着是比先前强了点。可就是干一会儿活又没劲，偏她还总想着往外跑。”
“我不就在屋前头走走嘛，还能跑哪去？”
李向阳听着笑了：“能出来走走就是好事。活儿往后有的是，您先把身子骨养住了比啥都强。”
“可不是，这回说啥也不逞强了。”
她端起自己的水碗，想起另一件事，又问：“对了，上回让乌图带去的皮子，还合用吧？”
“好着呢！我专门收起来了，都没舍得动。”
“那就行。仔细收好了，别让虫子给糟蹋了。”
乌恒达这会已经解开了包肉的布，露出里头厚实的一大块。
伸手摸了一把，肉上还带着股浸人的凉意。
“向阳，你家弄的那个冷库，倒真没白弄。”
“那是。要是没它，这么大一头鹿，光大热天收拾肉就够忙活一阵的。”
乌恒达把布角彻底掀开，看清了这块肉的大小，忍不住抬头训了一句：
“上回是鹿胎，这回又是肉，你还没完了是吧？”
李向阳端着水碗，回得一脸自然：
“叔，你上回帮我把那三头活鹿全须全尾地弄回去，我也没给你算工钱啊。”
乌恒达瞪着他：“那能一样吗？”
“有啥不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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