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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7章 强渡临津江


这是他见过的最壮观的场面。

前世在研究所里看档案的时候,他读过这一天的炮击记录:首日炮弹消耗量超过了前四次战役的总和。当时他坐在办公室里看那个数字,只觉得是一个很大的数。

现在他站在这个数字里面。

这个数字是有声音的——几千门炮同时开火的声音叠加在一起,已经不是炮声了,是一种连续的、低频的、能从脚底传到头顶的共振。不是在听,是整个人被裹在里面,像站在一口正在敲响的大钟的内壁上。

这个数字是有温度的——即使站在北岸,几百米外炮弹爆炸产生的热浪也能感觉到。一阵一阵的。暖的。带着硝烟的苦味。

这个数字是有颜色的——橙红、惨白、暗黄。炮口焰、照明弹、炸药包爆炸的火光。三种颜色在夜空中交替闪烁,把临津江的江面染成了一面碎裂的镜子。

方天朔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全是硝烟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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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火开始延伸了。

弹着点从南岸的前沿阵地朝纵深推移——一百米。两百米。三百米。炮弹像一把巨大的梳子,从江边开始往南梳过去,把英军的第一道防线、第二道防线、预备阵地,一条一条地犁了一遍。

延伸的意思是——步兵该上了。

方天朔把望远镜重新举了起来。

他看到了。

六十三军的将士们从北岸的掩体里冲了出来。一排一排的。灰色的军装在火光中变成了一种暗金色。他们冲到了江边,没有停——直接下了水。

临津江在这一段不算宽——大约八九十米。但水深到了腰。

他们涉水过去。步枪举过头顶。水没到了胸口。有人滑倒了——江底的石头上长着青苔,滑得站不稳——旁边的人拉一把。继续走。

对岸还有零星的枪声。英军前沿阵地上没有被炮火全部摧毁的火力点在射击——曳光弹的红线从南岸朝江面上扫过来。有人中弹了,倒在了水里。水把他卷走了。后面的人没有停。踩着他倒下的地方继续朝前走。

第一批人上了南岸。湿淋淋的。浑身是泥。他们爬上了河堤,扑进了被炮弹炸得面目全非的英军战壕里。短促的枪声。手榴弹的爆炸声。喊杀声。

然后第二批人上了岸。第三批。

南岸被占领了。

方天朔把望远镜朝右边移了移。

他看到了另一支部队——比主攻部队的规模小,但行动更快。一个加强团和一个加强营,渡过临津江之后没有朝南面推进,而是折向了东面。他们沿着南岸的河堤快速行军,朝汉滩川汇入临津江的那个交汇点走去。

汉滩川。东面。两座桥。

方天朔之前给傅军长建议的那一条——派一个团一个加强营向东突破,抢占汉滩川的桥梁,切断土耳其旅和美三师的退路。

傅军长照做了。

这支部队消失在了东面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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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天朔再次将望远镜转向。

他朝江面上看。

炮火照亮了江面。在江面的中央,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成形。

工兵。

几十个工兵在水里。水没到腰。他们扛着一块一块的模块化浮桥构件——钢制桁架、木制桥面板、连接销钉。一块一块往江中间拼。

方天朔看到他们的动作——八个人抬一块桁架,蹚着水走到前一块的末端,对准连接孔,销钉一插,锤子一敲——不到十秒钟,一个模块就接上了。然后下一块。再下一块。

浮桥像一条灰色的蛇,从北岸朝南岸一节一节地长过去。

他想起了沈阳五二厂。想起了那些桁架模块和销钉。想起了他对孙厂长说的话——"公差放大到半个毫米,保证在任何温度和湿度条件下徒手插拔"。

现在那些工兵正在临津江水里验证这句话。湿滑的手。炮弹的震动。如果销钉的公差太小——他们要在水里拿锤子敲三十秒——三十秒里一发迫击炮弹就能要了他们的命。

但他看到那些工兵的手——销钉推进去了。很顺。不需要锤子。手掌一拍。到位。

半个毫米。

方天朔的嘴角弯了一下。

浮桥在他眼前以一种让人屏息的速度朝南岸延伸过去。北岸这边,更多的桁架模块被从树林里搬了出来——一辆辆卡车把它们运到河边,工兵们扛起来就下水。

大约四十分钟。

浮桥通了。

从北岸到南岸。八九十米的江面。一条灰色的、起伏着的、两侧没有栏杆的窄桥。桥面刚好够一辆坦克通过。水面就在桥面下方几厘米处——坦克开上去的时候,桥面会下沉,履带两侧的水会漫上来。

但能过。

方天朔从高地上走了下来。

他朝松林里走。走到了那辆潘兴坦克的旁边。六号车。他的车。炮塔上涂着美军的白色五角星。

他伸手拍了拍冰凉的装甲板。

然后他抓住了炮塔上的扶手,翻身爬了上去。打开了指挥塔的舱盖。

坐了进去。

舱盖合上了。

"全车注意。发动。"

潘兴坦克的引擎轰鸣了起来。整辆车在震动。汽油机的排气管喷出了一股青烟。

"各车注意。跟紧我。间距三十米。上桥不要停。一口气过去。"

他从指挥塔的观察窗朝外看了一眼。后面的松林里,其余五辆潘兴坦克依次启动了。引擎声一辆接一辆地响起来。然后是装甲车。卡车。M16防空车。

一条长长的纵队。

方天朔的六号车第一个驶上了浮桥。

桥面在履带下面沉了一下。水漫上了桥面。哗啦啦地从两侧涌过来,没过了履带的下半截。但桥没有断。桁架在水中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响——钢铁和钢铁之间的摩擦声——但稳住了。

坦克在浮桥上慢慢前进。每一秒钟都能感觉到桥面在水中起伏——像是开在一条波浪上。

一分钟。

前方出现了南岸的河堤。

坦克的履带碾上了南岸的泥地。爬上了河堤。驶过了被炮弹炸烂的英军战壕。

南岸。

方天朔从指挥塔里探出半个身子。

南面的黑暗中,33号公路的方向,有零星的火光——那是六十三军的先头部队已经沿着公路朝南推进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

浮桥上,第二辆潘兴坦克正在过江。后面是第三辆。再后面是装甲车和卡车的大灯。一辆接一辆。一条长长的光带横跨在临津江的江面上。

他转回了头。朝南。

33号公路。一百多公里。尽头是议政府。

"全队注意。上公路。全速前进。"

潘兴坦克一转方向,履带碾过了路边的碎石。钢铁的轰鸣声和远处的炮声混在了一起。

车队驶上了33号公路。朝南。

引擎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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