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撑不住了
十二月二日。凌晨三点。水门桥以北三公里。
夜黑得像墨汁。风裹着冰碴子横着刮,打在脸上像刀割。
公路两侧的几个无名高地上,志愿军59师、58师和陆战一师的后卫部队,正在用最原始的方式互相搏杀。
59师的两个团从西面和北面压过来,58师的一个团从东面插上来——三个团将近七千人,朝公路两侧的几座高地发起了轮番攻击。高地上是陆战7团的两个营和陆战5团的一个营,大约两千五百人,蹲在临时挖的战壕和弹坑里,死守不退。
他们不能退。
身后三公里就是水门桥——工兵正在那里用钢缆架设简易桥梁。一万多人等着从那里过去。后卫部队如果崩了,中国人的追兵涌到桥头,一切就完了。
所以他们死守。
233高地。
这个不到三百米高的小山包,在过去两个小时里已经易手了三次。
第一次——凌晨一点,59师一个营从西面冲上来。冲锋的队形在机枪火力下散开了,但没有停。前面的人倒了,后面的人踩过去继续冲。手榴弹扔进了战壕——爆炸的火光在黑暗中一闪一灭,像橘红色的脉搏。陆战队员被赶出了山顶的工事,退到了东面的反斜面上。
第二次——凌晨一点半,陆战7团一个连反攻。连长端着M1卡宾枪走在最前面——在陆战队的传统里,军官冲锋走前面。他们顶着迫击炮弹和机枪的交叉火力爬上了山坡,在山顶的战壕边缘和志愿军撞在了一起。
近距离。三五米。
这个距离上所有的战术都没有意义了——没有掩护,没有火力压制,没有侧翼迂回。只有人和人之间最原始的搏杀。
一个陆战队员扑向战壕里的志愿军战士,两个人抱在一起滚进了弹坑。陆战队员的刺刀捅进了对方的肩膀,对方的工兵铲砍在了他的钢盔上——钢盔被砍凹了一块,脑袋嗡嗡响,但没破。他拔出刺刀再捅,对方用手抓住了刀刃——手掌被割开了,血喷出来,但没松手。两个人在弹坑里翻滚,谁也不放手,谁也不退让。
旁边的另一个弹坑里,一个志愿军老兵的冲锋枪打光了弹匣,来不及换——对面一个陆战队员端着步枪冲过来。老兵把空枪朝对方砸过去,砸中了对方的手,步枪脱了手。两个人扑在一起,老兵掐住了对方的脖子,对方的拳头砸在老兵的太阳穴上。老兵被砸得眼前发黑,但手没松。他们在零下三十度的冻土上扭打,呼出的白气混在一起,分不清谁的。
最后是老兵的战友从侧面赶到,一铲子结束了搏斗。
山顶被夺了回来。第三次易手。
但陆战7团的反攻部队也付出了代价——那个连冲上去一百二十人,下来的时候不到三十。
凌晨两点半,59师发起了第四次攻击。
这一次不是一个营——是两个营同时冲。从西面和北面两个方向,像两把钳子夹向山顶。
炮火准备几乎没有——迫击炮弹打光了,只剩几发照明弹。冲锋的志愿军战士手里拿的是手榴弹和刺刀——很多人的冲锋枪弹匣已经空了,来不及补充。
但他们还是冲了。
山坡上到处是倒下的人。有的面朝上,有的面朝下,有的倒在半山腰的灌木丛里,有的倒在山顶战壕的边缘上——手还伸着,差一步就能抓到战壕的沿口。
活着的人从死去的人身边跑过,踩过,跨过。没有人停下来。
陆战7团的机枪手已经连续射击了两个多小时。M1919的枪管烧得通红——在零下三十度的空气中,枪管上的热气蒸腾出一团白雾,远远看去像是枪在冒烟。机枪手的手指冻得弯不了,只能用手掌拍扳机。弹链一条接一条地喂进去,空弹壳堆在脚下,没到了脚踝。
中国人还在冲。
一波倒了,下一波从倒下的人后面站起来,继续往前跑。
陆战7团的团长霍默·利兹伯格上校蹲在233高地后面的一个弹坑里,拿着电台话筒,嗓子已经喊哑了。
"各连报告伤亡!"
"A连——剩四十七人。"
"B连——剩三十二人。"
"C连——连长阵亡,副连长接替指挥,剩五十一人。"
利兹伯格闭了一下眼睛。
三个连加起来不到一百三十人。两个小时前还有三百多。
他拿起话筒,切换到师部频率。
"雪峰呼叫太阳。雪峰呼叫太阳。"
电台里嘶嘶响了几秒钟,然后史密斯的声音传了过来——沙哑的、疲惫的。
"太阳收到。"
"长官——"利兹伯格的声音在寒风中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嗓子已经喊到快说不出话了,"桥架好了没有?这里快撑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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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日。凌晨三点半。1081高地。
美三师第7步兵团的士兵们正在往山上爬。
不是冲锋——冲锋需要速度。他们没有速度了。他们在爬。一步一步地,弓着腰,手扒着冻硬的碎石和枯草根,膝盖顶着山坡上的冰层,像一群衰老的甲虫在爬一面垂直的墙。
零下三十五度。五级大风。
风从山顶上刮下来,正对着他们的脸,像一面移动的冰墙朝他们推。每走一步,风就把他们推回半步。大衣的下摆被风掀起来,灌满了冰碴子。手套早就湿透了——湿透之后又冻硬了,变成了两块冰壳,套在手上弯不了指头。
7团的一个中士——名叫怀特——爬到半山腰的时候,看到了一个美军士兵蹲在前面的一块岩石旁边。
那个人蹲着,一动不动。步枪立在身旁,枪托杵在地上,枪口朝天。双手抱着膝盖,头低着,钢盔的前沿遮住了脸。
怀特以为他怯战了。
在这种天气里、在这种山坡上、在连续几天的进攻之后——有人怯战不奇怪。怀特见过太多人在冲锋的半路上停下来,蹲在原地不动,像一台突然断电的机器。不是不想走——是大脑拒绝了身体的指令,恐惧和疲惫把所有的意志力都烧光了。
怀特爬到那个人旁边,伸手推了他一下。
"嘿——起来。继续走。"
手推上去的一瞬间,他感到了一种不对的触感。
硬的。
不是活人的硬——不是肌肉绷紧的那种硬。是冻透了的硬。像推一块木头,或者一块石头。
那个士兵的身体在推力下微微倾斜了一点,然后保持着蹲姿歪倒在了地上。
钢盔从头上滚落。
怀特看到了他的脸。
眼睛睁着。嘴唇发紫,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话——但没有说完就停了。眉毛和睫毛上结着一层细密的白霜。皮肤呈蜡黄色,已经失去了所有血色。
冻死了。
在爬山冲锋的途中冻死了。蹲在这里,保持着最后的姿势——双手抱膝,头低着——就这么停住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停的。也许是十分钟前,也许是半小时前。周围的人从他身边爬过去的时候,以为他在休息。没有人停下来看一眼。
怀特蹲在尸体旁边,看了两秒钟。
然后他转过头,继续往山上爬。
他的眼眶是干的——不是不想哭,是泪腺冻住了,挤不出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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