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瞒天过海
谢尔曼的驾驶舱比他记忆中的59式要窄一些——毕竟是四十年代的设计,人机工程学还是原始阶段。座椅是硬皮的,坐上去冰凉。操纵杆在两腿之间,换挡杆在右手边。脚下是油门和刹车踏板——布局和他记忆中的基本一致。
他的双手搭上了操纵杆。
金属冰得刺骨。但那种触感——那种冷冰冰的、沉甸甸的、带着机油味的金属触感——让他的大脑瞬间切换到了另一个模式。
这不是1950年的二十二岁的方天朔。
这是在兵工部门摸了好几年坦克的七十二岁的方天朔。
他的左脚踩下了离合器。右手拧动了启动开关。
启动电机嗡嗡地转了几秒钟——冷天气启动,发动机需要预热。
"嘟嘟嘟嘟——"
汽油发动机咳了几声,像一个老烟枪清嗓子。
然后——
"轰——!"
发动机点燃了。四百马力的大陆R-975型星形发动机发出了低沉的咆哮,整个车体在震动。排气管喷出一团青色的汽油烟,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扩散。
方天朔挂上了一挡。松离合。加油门。
三十多吨的谢尔曼坦克缓缓启动了。
履带碾过冰雪覆盖的地面,发出一片嘎吱嘎吱的碎裂声。坦克转了一个弯,车头对准了南面的公路方向。
刘铁柱和另外两个老兵挤在炮塔里——一个在车长位,一个在装填手位,一个在炮手位。一个连的战士分成两组,一组骑在坦克的车体上,抓着扶手和工具箱,另一组跟在坦克后面小跑。
"出发。"方天朔说。
谢尔曼坦克碾上了公路,朝南面加速。发动机的咆哮声在风雪中回荡。两面红旗在炮塔两侧飘扬——在灰白色的天地之间,那两团红色像两簇不灭的火焰。
方天朔透过驾驶舱的观察缝往前看——公路上全是美军车队留下的车辙印,深深地嵌在积雪中,朝南面无限延伸。
他踩下了油门。
坦克的速度提了上来。三十五公里每小时——谢尔曼公路最高时速的上限。
水门桥。
三十公里。
他必须赶在史密斯之前到达那里。
不然那五吨炸药——他亲手埋下的五吨炸药——就永远不会有人去引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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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一日。早上七点。古土里。
史密斯站在古土里那片被B-29炸成废墟的村子边上,大口喘着气。
他的靴子已经湿透了——五个多小时在积雪中行军,雪水渗进了靴筒,袜子冻成了一层冰壳,每走一步都能感到脚趾在冰壳里磨。但他顾不上这些。
八千多人。全部到了。
他回头望向北面的方向——下碣隅里早已消失在风雪和黎明的灰色光线之中,什么也看不到。只有身后那条绵延的脚印带——八千多双靴子在积雪上踩出的痕迹,像一条灰白色的宽带子,从古土里一直延伸到北面的灰暗中。
史密斯允许自己松了半口气。
只有半口。
他在脑子里回顾了一遍今天凌晨的每一个决定。
凌晨一点半。下碣隅里。大雪。
当时雪已经下了将近两个小时,而且越下越大——鹅毛般的雪片在风中横飞,能见度降到了二十米以下。
史密斯站在指挥部门口,看着漫天的飞雪,做出了他这辈子最大的一次赌博。
步行。
八千多人。不带一辆车。不带一辆坦克。所有人步行,趁大雪掩护,悄无声息地从下碣隅里离开。
这个决定违反了所有常规。陆战一师是一支高度机械化的部队——卡车、装甲车、坦克是他们的命脉。没有车辆意味着弹药只能随身携带、伤员无法运输、重装备全部抛弃。
但史密斯赌的不是常规。
他赌的是中国人的惯性思维。
过去一个星期,他一直在和东山上那个人较量。那个人——那个姓Fang的年轻指挥官——每一次都精准地预判了他的行动。炸指挥部、打飞机、夜间用高射机枪扫射汽车和帐篷——每一步都卡得死死的。
但每一次,那个人防的都是同一样东西——车辆。
打飞机——是为了阻止伤员空运,让车队多承载压力。夜间打汽车打帐篷——是为了减少他的可用车辆,削弱他的机动能力。
所有的手段,都指向一个核心假设——陆战一师撤退一定会开车。
因为这是常识。
陆战一师是机械化部队。机械化部队撤退,当然要开车。一万多人、几千名伤员、几百吨物资——不开车怎么走?
中国指挥官——不管他多聪明——也一定是这么想的。他布置的所有防线、所有伏击阵地、所有火力配置,都是针对公路上的车队设计的。他在等引擎声。等车灯。等那条钢铁长蛇沿着公路爬过来。
所以史密斯决定——不给他引擎声。不给他车灯。不给他钢铁长蛇。
给他一片沉默。
凌晨一点半出发的时候,史密斯亲自站在防御圈的出口处,看着八千多人排成纵队,一个接一个地走进了风雪中。没有人说话。没有军官喊口令。八千多双靴子踩在积雪上的声音,被呼啸的风声完全盖住了。
他给留守的车队下了死命令——所有车辆原地不动,发动机不许启动,灯光不许打开。所有人待在车上或者车旁边,不要走动,不要发出任何声响。如果中国人没有发现主力撤离,就一直保持静默,为步行的主力争取尽可能多的时间。等到天亮——或者等到中国人发现了——再启动车辆朝南面开。
这些车和车上的伤员、物资,本质上是诱饵。
中国人发现车队启动之后,第一反应一定是——陆战一师在跑了。然后他们会把火力集中在车队上,追击车队,拦截车队。
而那时候,史密斯的主力已经走出去了几十公里。
瞒天过海。
史密斯在东方服务了大半辈子——他知道这个中国成语。
一路上,他的心一直提到了嗓子眼。八千多人的纵队在大雪中行军,队伍拉了好几公里长。如果中国人在公路两侧的山头上有哨兵——如果哨兵碰巧朝公路上看了一眼——如果照明弹升起来——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公路两侧的山头上确实有中国军队——59师的阵地就在古土里南面的山上,41军的部队在更北面的山头上。但他们都在等。等引擎声。等车灯。
大雪和黑暗是完美的掩护。零下四十度的严寒让山头上的哨兵缩在战壕里不愿意探头。呼啸的北风把一切声音都撕碎了。八千多人的脚步声——在风雪中——和没有声音一样。
史密斯一口气从下碣隅里走到了古土里,五个半小时,二十二公里,没有被中国军队发现。
现在他站在古土里的废墟边上,看着陆续到达的部队。
成功了。至少这一步成功了。
但这只是开始。
前面还有水门桥。还有1081高地。还有六十多公里的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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