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上当
十二月一日。凌晨六点。下碣隅里。东山。
小战士叫张贵生,山东莱州人,今年十九岁。
他在坑道深处的一个角落里睡着了——裹着一件缴获的美军军大衣,蜷在两箱弹药箱之间,帽檐拉到了鼻子上面。过去三天他几乎没有合过眼——每隔十分钟往迫击炮里塞一发照明弹,干了两个通宵,直到昨天照明弹打完了才被允许休息。
凌晨六点,尿意把他从沉睡中拽了出来。
他迷迷糊糊地从弹药箱之间爬出来,摸着坑道壁朝外走。坑道里黑漆漆的,只有通道尽头透进来一点微弱的灰光。他打着哈欠走到了坑道口,外面大雪纷飞,鹅毛般的雪片被风裹着横着飞,打在脸上冰凉刺骨,能见度不到二十米。
他在坑道口的一块岩石后面解决了问题。
然后他站在那里,脑子还是一团浆糊。
三天来形成的条件反射驱动着他的身体——他的腿不自觉地朝迫击炮阵地走去。那门60迫击炮就架在坑道口外面十几步远的一个石垒掩体里,炮口朝着下碣隅里的方向。
张贵生走到了迫击炮旁边。
弹药箱还摞在炮位旁边——他前天晚上码好的。最上面那箱已经空了,下面还有一箱。
他的手伸进了弹药箱里,摸到了一发炮弹。
他的大脑这时候还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眼睛睁着,但思维还停留在"我该往炮里塞照明弹"的惯性里。手里的炮弹被他掏出来,凭着肌肉记忆塞进了炮口。
尾翼滑过炮管内壁——"嗖"的一声——底火撞上了击针——
"咚!"
炮弹飞了出去。
张贵生被炮口的声响和气浪打了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
他瞪大了眼睛——妈的,我干了什么?
炮弹在下碣隅里的上空炸开了。一枚照明弹。白色的光芒在风雪中绽放开来,照亮了山下方圆几百米的范围。
张贵生本能地朝山下看去。
然后他的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掉出来。
照明弹的光芒穿透了纷飞的大雪,把下碣隅里的美军阵地照得纤毫毕现。在那片雪白的光芒下——
在照明弹炸亮的那一刻,所有的汽车都开始移动。
不是一辆两辆——是所有的。一百多辆卡车、吉普车的车灯同时亮着,发动机的轰鸣声从山下传上来,汇聚成一片持续的、低沉的嗡嗡声。车辆排成纵队,沿着公路朝南面移动——车灯在风雪中拉出一条蜿蜒的光带,像一条发着黄光的蛇,正在从下碣隅里的防御圈里钻出去。
二十多辆装甲车在卡车纵队的侧面护卫,履带搅起的雪沫在车体周围形成一圈白色的烟尘。
最后面是坦克。七八辆谢尔曼的黑色轮廓在照明弹的光芒下清晰可见,排成一路纵队,隆隆地碾着冰雪覆盖的路面,缓缓向南。
"营长——!方参谋——!"张贵生转身就朝坑道里冲,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敌人要跑了——!"
——
方天朔从浅眠中被喊声惊醒。
他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弹簧一样从弹药箱上跳起来,一把抓起挂在坑道壁上的冲锋枪和望远镜,朝坑道口冲去。
跑出坑道的一瞬间,冷风和雪花扑面而来,冻得他脸上一阵刺痛。但他顾不上——望远镜举到了眼前。
照明弹正在缓缓下降,白色的光芒在风雪中逐渐减弱。但足够他看清山下的情况。
一百多辆卡车和吉普车排成长龙,沿着公路向南行驶。二十多辆装甲车伴随在侧。七八辆坦克殿后。车队拉了将近两公里长,从下碣隅里的防御圈一直延伸到南面的公路上,密密麻麻的,看得人头皮发麻。
方天朔的手指在望远镜的调焦轮上快速转动——他在找人。
卡车上。卡车的车斗里。
他看到了——卡车上装的是人,但不是站着的人。是躺着的。裹着毯子和睡袋,一排一排地码在车斗里,像沙丁鱼罐头。有的人身上缠着绷带,有的人一动不动。
伤员。
每辆卡车上还堆着箱子——弹药箱、食品箱、油料桶。
方天朔把望远镜的视野扫过整个车队,又扫过整个下碣隅里的阵地。
他在找步兵。
一万一千人——减去之前交给他的九百名重伤员——还有一万多人。就算三千多伤员全装上了卡车,那剩下的七八千名能拿枪的陆战队员呢?
一百多辆卡车——每辆装二三十个伤员加物资——最多能装三四千人。
那剩下的七千多人在哪?
方天朔把望远镜扫遍了整个阵地。
帐篷区——空的。沙袋工事——空的。街口的机枪掩体——空的。
到处都是丢弃的装备和垃圾——空罐头、破帆布、断了的帐篷杆——但没有人。
阵地上只有车。
没有人。
方天朔的大脑像被闪电击中了一样——一个念头以不可阻挡的速度穿透了所有思维障碍,清清楚楚地呈现在他的意识中。
"糟了!"
他一拳砸在了坑道口的沙袋上。
"我上了史密斯的当了!"
——
营长从后面跑过来:"方参谋,怎么了?"
方天朔的脸色铁青。
"史密斯在夜里跑了。"他的声音又急又快,"可能是凌晨两三点钟——带着陆战队主力步行离开了下碣隅里。所有人步行。一辆汽车一辆坦克都没带。"
营长愣了一下:"步行?不带车?那他——"
"大雪。"方天朔朝漫天飞舞的雪花挥了一下手,"你看这雪——从凌晨开始下的,越下越大。能见度不到二十米。他就是趁着这场大雪走的。"
方天朔的脑子在飞速运转,把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
"步行不发出发动机的声音。大雪遮蔽视线。七千多人在雪夜中悄悄离开——我们的哨兵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等我们发现的时候,他们已经走了三四个小时了。"
他看了一眼还在往南移动的车队。
"眼下这些车上装的是伤员和物资——这是他的后卫。伤员走不了路,必须用车拉。车一发动就有声音,会暴露——所以他让主力先走,走出去足够远之后,再让车队出发。等我们发现车队的时候去追主力——已经追不上了。"
方天朔咬着牙。
他想起了自己昨天下的命令——"今晚不打照明弹"。照明弹打完了,只剩十八发留着应急。所以昨夜一整夜,东山上没有发射一枚照明弹。
如果昨夜有照明弹——哪怕每半小时打一发——都有可能在凌晨两三点的时候发现陆战一师的主力正在悄悄撤离。
但没有。
黑暗中,大雪中,七千多人像鬼魂一样从下碣隅里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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