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不忠不义!
云凡原以为只是来禀报一桩寻常军情,谁料事态陡然急转。看完密报,他眉峰骤拧,掌心重重拍在案上,声音绷得发紧:
“没想到真走到这一步。可眼下百姓无辜,咱们总得先试着劝一劝。”
话音未落,已侧身转向身旁的军师,语速比平日快了三分,连袖口都因急切微微绷直。
军师听罢,颔首如刀削般干脆,目光沉稳:“您若执意如此,我必全力相随……这话不必再问。”
云凡心头那点犹疑,被这一句轻轻托住、稳稳落定。他深吸一口气,点头道:“有你这句话,我便踏实了。”顿了顿,又补一句,“近来诸事繁杂,多亏你替我扛着,这份情,我记在心里。”
军师只淡笑一下,抬手拂了拂袍角褶皱,语气轻得像掸灰:“谢字不必提。你只要把刚才说的,一件件做实了,便是对我最好的交代。”
话毕无赘言。云凡当即提笔落墨,信使策马奔出不到半个时辰,袁沥手中已摊开那封素笺。
信上字迹锋利如刃:
“即刻收手。你脚下踩着的不是焦土,是活人的灶台、孩子的药罐、老人倚门望归的门槛。如今城中妇孺啃树皮、老幼蜷墙根,饿得眼窝塌陷……你真要等史书落下‘屠民’二字,才肯停手?”
“此非虚言恫吓。再执迷不悟,休怪兵戈无眼。”
袁沥读完,指尖慢条斯理捻起纸角,忽而嗤笑一声,笑声干冷如裂冰。
他将信纸朝案上一掷,抬眼扫过左右:“倒学得几分文人腔调,可惜骨头太软,连刀都不敢亮。”
帐内哄笑炸开。他闲闲靠回椅背,靴尖点地:“没本事就别摆阵势,装什么仁义?他们不敢攻,咱们就等着……不出三日,自会有人哭着递降书。”
众人应声附和,颂声未歇,刘晖却突然跨前半步,声音不高,却像石子砸进沸水里:“主公,对方越是急着劝,越该留神。怕是调虎离山,或是……引蛇出洞。”
宰相立刻接话,须发微颤:“刘将军所虑极是!贼子黔驴技穷,才拿百姓当幌子。
您只管稳坐中军,任他跳脚……狗急了才咬人,咬得越凶,死得越快。”
袁沥垂眸拨弄腰间玉珏,片刻后抬眼,神色如常:“诸位放心。我心中有数。”
他指尖敲了敲案沿,声音平稳,“饿几日饭,换全城性命,这笔账,算得清。”
话音落处,城头守军遥望西面……云凡麾下士卒的身影,确乎稀疏了许多。
有人搓着手笑:“粮草耗尽了吧?”
另有人啐一口:“撑不了几天喽!”
笑声里,炊烟断绝的巷陌深处,一只枯瘦的小手正扒着墙缝,悄悄抠下最后一块观音土。
云凡的兵马一撤,这地方又回到他们手里了。
他们还是这儿的土皇帝。
只是可惜,云凡早先从他们手里夺走的粮草,全散给底下百姓了……那东西,追不回来。
倒是发下去的银钱,那些富户压根没当回事。
云凡一走,时间宽裕,机会也多。
到时候,乡里乡亲还不是任他们拿捏?
老百姓兜里揣着几文、藏着几斗,都得乖乖交出来。
他们心里头,仿佛已经瞧见天亮了。
富户们一个个活泛起来,手脚也松快了。
毕竟云凡都要走了,再装聋作哑、缩头不出,未免太不像话。
于是彼此通了气,商量着该怎么办。
可真要出门,大半人还是不敢。
上回的事儿,烙在心上太深……谁还敢往云凡跟前凑?
可总得有人出头。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孟川、孟阳兄弟身上。
这不是俩人一直想当本地富户的领头人吗?
眼下正好,机会就摆在眼前。
兄弟俩听完,一时张不开嘴。
心里直叹:怎么偏是咱摊上这倒霉差事?
可推又推不得,只好硬着头皮应下。
两人许久没露面,冷不丁要去见云凡,腿肚子都有点打颤。
上回那一遭,刻进骨头缝里了……
云凡笑归笑,话不多,刀却藏得深;
李存孝往那儿一站,连喘气都发沉。
可眼下也没退路了。
琢磨来琢磨去,对方实在没再动他们的由头:
钱出了,粮散了,面子也给了。
云凡若还揪着不放,传出去对名声也不好听。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说不定这次还得客客气气的。
这么一想,心口那块石头总算轻了些。
自己宽慰自己半天,胆子也壮了起来。
立马叫底下人把礼备齐,挑挑拣拣,装了三辆马车,兄弟俩亲自押着,往云凡驻地去了。
云凡正忙着调兵遣将。
军务琐碎,桩桩件件都得过问,他信不过旁人。
听说孟川、孟阳来了,嘴角轻轻一翘。
巧得很,正想找他们,他们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其实云凡压根没把这哥俩放在眼里。
他们那些盘算,在他看来,全是自作多情。
他根本不在乎他们怎么想、怎么怕、怎么算计。
只吩咐一声,让士卒把人带到营外一块空地上候着。
连厅堂都没让进,敷衍得明明白白。
孟川、孟阳站在那儿,浑身僵硬。
在外头接见也就罢了,偏这地方更叫人头皮发麻……
四周全是云凡的兵,来回走动,甲胄铿锵。
时不时有人经过,目光扫过来,像刀子刮皮。
汗毛一根根竖着,后背发凉。
这些兵,正整装待发,杀气是裹在骨子里的。
脸绷得铁紧,眼神沉得发黑,连呼吸都带着股煞气。
孟川、孟阳这辈子没沾过军营的边,平日只晓得在乡里吆五喝六、克扣百姓。
真见着这群战阵里滚出来的精锐,腿肚子直转筋,喉咙发干,连吞咽都不敢大声。
就这么站着,站得脚底板发麻,站得后脖颈子渗汗。
等了不知多久,眼看着连衣襟都湿透了,才听见远处一声:“云将军请二位过去。”
也不知是站得久了身子发虚,还是四周兵甲肃立、呼吸都压着嗓子,叫人脊背发紧、心口发闷。
反正,两人早吓软了腿。
云凡的身影终于出现在街口,慢悠悠踱过来,一点不急。
一见他,两人齐齐松了口气,嘴角刚扯出笑,还没舒展开,就僵在脸上。
云凡走近了,眉目沉沉,半点没笑意……不像从前那般温言寒暄,连个“近来可好”都吝于出口。
他停在二人面前,开口便直奔正题:
“我要出兵打刘备。”
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可眼下军粮吃紧。前些日子把存粮大半散给了城中百姓,营里反倒空了。这回,还得劳烦你们再帮一把……有钱出钱,有粮出粮。”
话音不高,却像铁块砸在青砖上:“胜了,云某记着这份情,一辈子不忘。”
说完,眼睛盯着他们,不眨。
两人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尽。
这才刚照面,连茶都没让一口,怎么就开口要钱要粮?
先前送的那些,哪次不是咬着牙、勒着裤腰带凑出来的?账本堆在库房里,白纸黑字写着呢!
如今倒好,非但不念旧,反当他们家底厚、骨头硬,能榨出二遍油来?
早先还揣着点侥幸:云凡要拉拢人心,总得给点体面;自己掏空家底换来的,好歹算个护身符。
谁承想,人家压根没打算留余地。
更叫人腿软的是,话音未落,四下士兵已悄然围拢,甲叶轻响,刀鞘微斜,眼神齐刷刷钉在两人身上。
那架势,分明是:答应,便留条命;摇头,当场就能卸你半副骨头。
赤裸裸,连句客气话都懒得垫底。
两人肚里翻江倒海,悔得肠子打结……
早知如此,躲在家里装病装哑装死,不也落得清静?偏要巴巴赶来,亲手把脖子伸进套索里!
可事到如今,退不得,也只能试着争一争。
孟川先开了口,声音发虚:“云将军……此前粮草,我们早已竭尽所能。您分发百姓,那是仁政,可这亏空……不该算在我们头上啊。”
孟阳忙点头附和,话刚出口,又怕太硬,赶紧补了句:“实是……力有不逮。”
云凡眉头一拧,眼底光如刀锋,冷声道:“照你意思,我散粮赈民,倒做错了?”
“不敢!不敢!”两人慌得直摆手,手抖得像风里枯枝。
云凡没再盯他们,只淡淡道:“既然为难,也不强求。”
他侧身,朝身后一抬手。
早候着的兵卒齐步上前,靴声沉沉,列成两排。
“孟川、孟阳两位兄长,”云凡语气平缓,像在交代一件寻常差事,“劳烦带路。回城之后,把各户富户请到一处……就说,是你们二位牵头,倡议全城共襄义举,为出征募捐。一家不落,一个不少。”
孟川张了张嘴,孟阳喉头滚动,却连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这不是让他们背锅,是拿刀架在他们脖颈上,逼他们自己递上绳索!
底下兵卒哄然大笑,轰然应诺。
云凡颔首,看也没多看二人一眼,转身便走。
不多时,兵卒已踹开一户又一户高门深院的大门。
照着云凡的话,一句不多,一句不少:
“孟家二位爷牵头,全城一体捐输……少一粒米,缺一文钱,便是不忠不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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