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滴水不漏的调度
可法正却没跟着起身。他先前与张松同声附和,如今却静默片刻,待张松喘息稍定,才缓缓开口:“严颜既敢担此责,想必自有把握。刘晦若不动,反给我们腾出空档;他守前路,我们转援曹彰……两头都不落空,反而最稳妥。”
张松立时驳道:“稳妥?他若一溃,咱们连退路都没了!”
法正不急不躁:“李顺那边,城墙厚、壕沟深,上回强攻折损多少人?你我都记得。真扑过去,未必能啃下来,反倒让严颜后方空虚……那时两头皆危,岂不更糟?”
张松冷笑一声,手指重重叩在案上:“法先生,你忘了严颜刚干了什么?他连主公的令箭都搁在一边,还谈什么‘把握’?他不是守,是赌。拿咱们的命押注,押他一人能扛住!”
他扫视一圈,声音陡然压低,却更刺耳:“诸位心里都清楚……他如今连自己下一步怎么走都不敢明说,偏要咱们信他?要我说,不如让我回去坐镇。至少我晓得主公要的是什么:钉死敌军,不让他们喘气。不像某些人……”他喉结一滚,没把后半句说完,只抬眼盯住帐角那面未落的将旗,“光顾着让敌人舒舒服服调兵遣将。”
满帐无声。人人听得出张松话里淬着火,可那火苗底下,烧的确实是实打实的顾虑……谁也不敢赌,严颜真能守住那一处。
云凡琢磨片刻,摇头否了那建议。他心里清楚,这法子行不通。
再耗下去,只会拖垮后续的步子。时间卡得紧,一步迟,步步险。
他转而照着法正的安排来……没半点犹豫。
“不用争了。”云凡抬眼,语气平实,“就按严颜的路子走。现在动身,去下一处。”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随口说的,却带着笃定:“他能成。我信他。”
“既然话已至此,那就别再耽搁了。我这就点齐人马,随你开拔……但有言在先:若你欺瞒于我,下场如何,不用我多说。”
许褚心里清楚,倘若此人所言有假,自己这支孤军怕是连尸首都难收全。
他盯着对方眼睛,想从中看出半分犹豫或闪躲。
可那人神情坦荡,呼吸沉稳,倒不似作伪。再者,骗人对他自己也没好处……
真要耍花招,早该溜了,何必巴巴送上门来?
念头落定,他一挥手,亲兵立刻列队。这回带的全是百里挑一的老卒:弓上弦、刀出鞘、甲不卸,连战马都裹了软蹄布,静得只闻喘息。他打的主意很明白:半道截杀,速战速决。拖久了,粮尽、马疲、士气散,反倒让羌人缓过劲来。
曹丰却皱着眉拦住去路:“眼下就动身,未免太急?”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你手底下不过三百来人,对面可是整支羌骑。纵然你勇冠三军,也架不住人家以众凌寡。不如再议一议……”
许褚摆手打断,嗓音低而硬:“议?粮仓见底,灶火一天比一天稀。等议出个万全之策,弟兄们怕是要啃马鞍充饥了。”
他抬眼望向金城方向,“你守城,我出兵。他们刚败过一场,胆子早吓破了,哪还敢回头咬人?”
话毕,他翻身上马,缰绳一抖,人马如离弦之箭奔出城门。曹丰站在城楼边,望着那支黑压压的小队卷起尘土远去,只余一声轻叹,散在风里。
其实,两人都白操了这份心。
羌人主力走不到三十里,便寻了个背风坳子扎营歇脚。
前几日连番溃退,人困马乏,连马粪都懒得收拾,只胡乱堆在营外。
几个头领蹲在火堆旁嚼干肉,刀横在膝上,眼皮半耷拉,连巡哨的哨兵都倚着石块打起了盹。
许褚率部摸到坡顶时,连斥候都愣住了……敌营连个像样的鹿角都没设,篝火堆得歪歪扭扭,马群散在坡下,连缰绳都松垮垮搭在地上。
“他们压根没当真。”许褚低声吐出一句,手下们屏住呼吸,手按刀柄。
身旁那个带路的羌人首领喉结滚了滚,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不是他们大意……是您太快了。再晚一日,他们就过了鹰愁涧……那地方窄得只能单骑过,两侧悬崖如刀削,我们强攻,十死无生。”
许褚点点头,没接话。
片刻后,他侧过脸,目光平直:“你引路有功,过往之事,一笔勾销。留或走,由你自便。”
那人怔了怔,随即苦笑一声:“将军容禀……我若此刻转身,不出十里,必被旧部剁成肉泥。与其提着脑袋逃,不如跟着您,刀口舔血,好歹能喘口气。”
他抱拳,臂甲磕在胸甲上,一声闷响。
“留下,对我们而言实为上策。我无意再往他处奔走……别处荒芜凋敝,徒耗心力。”
“此地安顿最宜,故恳请将军允我长留。”
许褚听完,嘴角微扬,颔首应下。这本就是他心中所愿,何曾想过放人离去?
眼前战事轻取,他胸中舒畅,自觉此前每一步都踏得稳、谋得准。
他侧身朝身后曹丰一笑,语气里带几分笃定:“若换旁人来,此刻怕还在金城外踟蹰不前;若换旁人领兵,哪能这般迅捷收局?主公遣我至此,确是知人善任……此间局面,非我不可制。”
曹丰只轻轻一点头,未置一词。脸上不见喜色,眉间反而锁得更紧。
许褚见状微怔。照他看来,局势分明已定:金城既克,羌部溃散,再无碍眼之患。
他皱眉直问:“你似有重忧?眼下大局已定,何须如此焦灼?马腾、韩遂虽势大,却远在凉州腹地,鞭长莫及;真正能搅动风云的羌人,早已被咱们打散了筋骨……还有何事悬而未决?”
曹丰摇头,神色沉郁:“我也说不清缘由,只觉处处不对劲。”
他抬眼望向远处营帐,“敌势太弱,弱得反常。若他们真只有这点斤两,当初怎会轻易夺下金城?又怎敢逼得酒泉告急?”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恐其未尽全力……藏了后手。若真如此,那暗处蓄势之人,怕不是正等着我们松懈那一瞬,陡然发难。”
许褚朗声一笑,摆手道:“多虑了。敌已溃散,何来伏兵?”
话音未落,一名斥候气喘未平,跌步抢至跟前:“报……四野皆现骑兵!已列阵合围,箭在弦上!”
许褚笑意骤僵,面色霎时绷紧。
无需号令,营中人人变色……方才还闲坐饮茶、卸甲休整的士卒,此刻方知祸从天降。
外围哨卒未及结阵,便已被铁骑冲垮,惨呼未绝,血已溅上营旗。
许褚厉声喝令:“弃杂务!披甲执锐!敌势汹汹,唯死战可存!”
话未落,刀已出鞘。
众人早已自发奔向兵器架、牵马、整队……谁不知败则无葬身之地?羌人恨他们入骨,此战若溃,断无生路。
可仓促迎敌,终难周全。
敌人早备多时,进退如一:主力直扑中军,另一支游骑绕营疾驰,虚张声势,实则静待许褚反击。
他们算准了……许褚必不甘束手,必会分兵反扑。
一旦他调兵出营,那支游骑便会如毒蛇吐信,咬住侧翼,撕开缺口,将反击之军碾作齑粉。
一切如臂使指,严丝合缝。
就连当年云凡在八东郡闪电突袭,也未见这般滴水不漏的调度。
面对这般局面,许褚肩头担子极重。他迫切想寻出破局之法,可那法子偏又不似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先前太过松懈,如今已陷被动。他唯有把压箱底的力气全数使出来,才有一线转机。
他决意亲率精锐反扑……只要逼得对方阵脚微乱,便能撕开一道缝隙;缝隙一开,进可再搏,退亦可收束,至少不至于全盘溃散。
旁人见状,纷纷拦阻,其中曹丰最是急切。
他几步抢上前,一把攥住许褚坐骑缰绳,声音沉而紧:“此时不可动!你若强攻,防线立时崩解。防线既垮,胜败还有何分?”
许褚勒马未停,冷声回道:“一味守着,才是真无路可走。眼前这敌,不是靠蹲守就能挡得住的。守不住,不如先搅一搅水……他们若不敢再齐力压来,我们反倒喘得过气。”
这话没错,他向来断事准、出手稳。可眼下,信他的人却不多。
那刚归附不久的部曲首领也匆匆赶来,拱手劝道:“将军所言自有道理,但此刻稳守一阵,未必不是活路。敌军攻势难久……粮草撑不了多久。金城虽得不少存粮,可这一路打下来,早吃去大半。咱们咬牙挺几日,胜负自见分晓。”
许褚脸上早已没了耐性。这些话,他听不出新意,更等不起。
他不再言语,猛一抖缰,战马扬蹄冲出。曹丰望着烟尘远去,只叹一声:“他主意已定,拦不住了。但咱们不能随他弃守……他往前冲,咱们就得把后背扎牢!”
他转身喝令:“各归本位!弓弩上弦,拒马加厚,盾墙叠三重!今日谁敢松手,便是害死所有人!守住了,才有他赢的余地;守不住,他冲得再狠,也是白送性命!”
许家家主此刻最悬心的,是摸不清云凡到底怎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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