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还有比这更狠的?!
这些年,鲜卑人早不单靠蛮力吃饭了。他们派子弟混入幽州学馆,偷抄《孙子》《吴子》;请汉人降将喝酒吃肉,套问军阵调度;甚至拿牛羊换来的丝绸,缝成沙盘上的山川河谷……
他们懂了:散沙一盘,汉人随便派个偏将就能踩碎;攥成拳头,才配谈生死。
轲比能哈哈大笑,一饮而尽,酒液顺着他虬结的脖颈淌进皮甲缝隙:“好!痛快!”
他早已按捺不住。前些日子,他悄悄放各部小股骑兵南下劫掠,抢粮、夺马、焚仓——不是为饱私囊,是试水,是探路,更是逼各部把刀全亮出来。
如今三王同席,号令已出。
第一刀,就劈向并州晋阳。
那是座活城——城高池深,仓廪堆满粟米,马厩拴着两万战马,匠坊日夜打制弩机。
轲比能眯眼算过:晋阳守军不足四万,云凡主力驻在冀州,拢共不过十万出头。真打起来,他最多能凑出十五六万兵马北上——可草原千里,鲜卑人一人双马,昼夜奔袭,汉军却得修栈道、备粮秣、等调令。
他不怕野战。
他的骑兵,天生就是为撕开敌阵而生的。
他也不怕攻城。
打不下?那就绕过去。
晋阳四周十六县,哪个没存粮?哪个没屯绢?哪个没藏铜铁?只要骑兵散开,三天之内,整个并州腹地便成焦土。
城再高,没有粮,便是死城;兵再精,失了根,就是浮萍。
“哈哈哈哈——!”
笑声震得帐顶悬着的狼尾簌簌抖落灰屑。
他真以为自己想出了天衣无缝的法子。
却不知——
千里之外,云凡刚合上那份密报,指尖轻轻敲了三下案角。
帐外,一支玄甲铁骑已悄然离营,旗上墨书二字:
**“破虏”**。
七
此后,轲比能将心中盘算,一五一十告诉了拓跋力微与宇文昊申。
二人听完,连连点头,毫不迟疑地应允,还当面称他为“鲜卑第一智者”。
于是,四十万鲜卑精骑悄然聚于并州北境,马不卸鞍、刀不归鞘,只待一声令下,便挥师南下,直扑晋阳。
此时镇守晋阳的,是太守高柔。
晋阳乃并州咽喉,兵家必争之地。高柔每日天未亮便起身巡城,亲自清点箭镞、查验城门绞索、抽查士卒甲胄是否齐整——半点不敢懈怠。
待探子飞报鲜卑异动的消息传至云凡案前,云凡当即下令:调郝昭即刻赴晋阳坐镇。
郝昭一到,高柔悬了多日的心,才算落回原处。
城门口,风卷黄沙。
高柔率众迎出三里,远远便见一员将军策马而来——黑盔覆额,黑甲生光,腰间长剑未出鞘,却已透出三分寒意。瞧年纪,不过三十出头,在诸将之中确属年轻;可那眉宇间的沉厉、肩背上的筋骨劲儿,分明是千军万马里杀出来的气魄。
高柔一怔,心下暗叹:
果然,能随云凡陛下打下这万里江山的将军,哪个不是刀尖上滚过、血水里泡过的?
郝昭如此,张飞、马超、赵云他们,又该是何等模样?
他忙上前躬身行礼,引郝昭入城。酒未斟满,茶未沏热,郝昭已开口问起防务布置。
高柔精神一振,话音里带了几分自得:“大人请看——城中重甲步卒足有三万二千,铁盾千副,拒马三百架,连弩车也备了二十乘……”
话音未落,郝昭眉头骤然拧紧,目光如电扫过城墙垛口、箭楼、瓮城两侧——
“强弩呢?”
“弓手配了多少支箭?”
“滚木、擂石、火油、铁蒺藜,各存多少?”
高柔一愣,声音低了下去:“这……弓箭尚可,其余……城中库房所余不多……”
郝昭神色一沉:“那就难办了。”
高柔脸色霎时发白:“大人,下官接手以来,粮秣有限,每一分铜钱都掰成两半花,这才攒下这些家当……难道还不够?”
郝昭没急着答,只抬手指向远处起伏的荒岭:“我生在并州,八岁那年,南匈奴烧了我家村口的祠堂。如今匈奴没了,鲜卑来了——比匈奴更狠,更快,更贪。”
他顿了顿,语气平实,却字字如钉:“认真做事,是本分;可守城,靠的不是本分,是准备。鲜卑人不会等你把箭造齐了再动手。”
高柔默然片刻,猛地一抱拳:“末将这就去办!”
五日后,斥候飞马撞进西门:“报——宇文昊申部,近十万骑,已抵城外十里!”
这支人马,原居极北苦寒之地,一听南下号令,昼夜兼程,马蹄踏翻冻土,人未歇息,刀已磨亮。
宇文昊申横刀立马,手中大砍刀寒光凛冽——那是他擒了汉地匠人,逼其以百炼钢法锻成,刃口吹毛断发,劈开铁甲如裂竹。
他身后十万健儿,赤膊袒胸,臂膀虬结,牙关咬紧,眼里烧着一种饿狼盯肉似的光。
“弟兄们!”宇文昊申举刀嘶吼,“破了晋阳,城里细皮嫩肉的姑娘,任你们挑!金银绸缎,随便搬!”
“吼——!”
“吼——!”
“吼——!”
声浪掀得枯草翻飞。那些汉子咧着嘴,唾沫星子喷在冻僵的胡须上,脑子里早没别的念头,只剩一个“抢”字。
草原上活命不易——不南下,就饿死;不抢,就冻死。道理就这么粗粝,就这么简单。
而此刻的晋阳城头——
黑云压顶,城垣如墨;日光斜照,甲叶反光似金鳞乍开。
郝昭立于箭楼最高处,黑甲未染尘,长刀未出鞘,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根钉进城墙的铁桩。
四万楚军列阵肃立,甲胄森然,矛尖映日,静得连风掠过旗角的声音都听得清。
高柔亦披甲执戟,立在郝昭身侧。他头一次真正看清——什么叫十万敌军压境的“势”,什么叫一座孤城面对铁流的“重”。
若非郝昭前几日催得紧,连夜赶制檑木、堆满石料、重修女墙、加设火油槽……单凭原先那些重甲,怕是连头波攻城都挡不住。
城下宇文昊申见城上无人答话,只有一片沉默,心头火腾地窜起。
他策马上前,停在弓箭射程之外,仰头喝道:“汉官听着!开城献降,保尔等性命;若负隅顽抗——破城之日,鸡犬不留!”
他汉语流利,字正腔圆,倒真有几分中原士族的腔调。
可城上将士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有人甚至低头剔着指甲,有人朝城下啐了一口浓痰。
郝昭忽地一笑,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全城:“底下那位鲜卑爷,您要是真有本事,尽管来试。晋阳城砖,可比您那把破刀硬。”
他顿了顿,转身环视四周将士,朗声道:“大楚的兵,不跪天,不跪地,更不跪一群抢粮抢娘们的野狗!”
“哈——!”四万人齐声应和,声震四野。
宇文昊申脸皮一抽,喉结上下滚动,半晌没吭声。
——好啊,敬酒不吃,偏要尝尝罚酒烫不烫嘴。
他猛一拨马头,用鲜卑语厉喝:“长生天在上!这群汉狗辱我鲜卑,罪该万死!给我——夺城!”
“杀——!”
“杀——!”
“杀——!”
十万铁蹄齐踏地面,声如闷雷。
但宇文昊申并未傻到驱骑兵硬撞城墙。他挥手一指,数百辆攻城梯、撞车、云梯车轰隆推进,步卒扛着湿牛皮盾,弓手张弓搭箭,掩护前行。
可就在前锋刚抵护城河畔时,郝昭瞳孔骤缩——
左翼山坳后,竟缓缓推出十几架投石机!木架粗壮,皮兜饱满,石弹堆如小丘。
高柔失声:“这……鲜卑人哪来的投石机?!”
“轰——!”
一块百斤巨石破空而来,砸在东段女墙上,碎石崩溅,两名楚军当场被掀下城头。
又是一弹,正中箭楼梁柱,木屑纷飞,整座楼晃了三晃。
郝昭抬手抹去溅到脸上的灰,盯着那缓缓转动的投石机,良久,缓缓吐出一句:
“最怕的事,还是来了。”
这些年,那些盘踞塞北的鲜卑部族,从中原汉家手里悄悄学去了不少精巧营生。
譬如眼前这架架投石车,明眼人一看便知——全是照着汉人图纸依样画葫芦,连轮轴尺寸、绞索韧度都抄得一丝不苟。
宇文昊申立在阵前,眯眼望着城下新列的器械,嘴角一翘,眉梢扬起几分得意。
哼,你们汉人不是总说“胡人只懂骑马射箭”么?
如今倒好,铁臂横张、巨石腾空,用你们自家琢磨出来的家伙打你们自己,痛快不痛快?
可老话讲得透亮:仿得再像,终归是影子,照不见日头。
话音未落,郝昭已抬手一挥——城楼垛口后,数十架高耸的霹雳车齐刷刷掀开遮布,木架森然,牛筋绷紧,弹兜里压着碗口大的青石。
那是他抵晋阳不过三日,召集匠户、征调民夫、通宵赶制出来的硬货。
“轰!轰!轰!”
石雨倾泻而下。
城下顿时人仰马翻,车轮碎裂声、骨肉闷响声、战马哀嘶声混作一团。刚还耀武扬威的攻城队伍,眨眼间就塌了一大片。
宇文昊申脸色霎时铁青,额角青筋直跳。
——怎会如此?!
——还有比这更狠的?!
正愣神间,“咚”一声闷响,一块磨盘大的石头砸在他马前两步远,震得地面发颤,碎石崩溅,火星子似的噼啪打在他甲胄上,惊得他胯下战马人立而起。他险些摔落马背,心口一缩,冷汗唰地浸透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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