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九万里风鹏正举，白蝶归去。
花阴的声音还飘在风里，桑亚德的脸色就变了。不是慢慢变的，是唰地一下，从红润变成惨白，像被人一把抽走了所有的血。
他看着花阴的背影，看着那根指向南方的手指，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发颤。“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花阴转过身来。白布蒙眼，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嘴角翘着。不是之前那种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是真真切切的、带着嘲讽的、像是终于不用再装了的那种笑。
“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冰碴子，掉在地上咔嚓响。
“意思很简单。我骗了你。从你第一天把我从地牢里带出来，我就在骗你。你渡给我的那些灵力，我用来杀了你的敌人，也用来撕开帝的封印。你让我帮你出主意，我帮你出的主意，每一步都在把你往火坑里推。你以为那些族长反了是偶然？是必然。我让你传首，就是为了让他们反。他们反了，你要求我，你要给我灵力。灵力越多，我越有机会脱身。你被我利用了，第九亲王。”
桑亚德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的嘴巴张开，想说话，花阴没有给他机会。
一道风刃从花阴的指尖射出。不是之前那种细小的、薄如蝉翼的试探，是凝聚了他此刻全部力量的一击。
风刃大如门板，灵力在刃口上翻涌，发出刺耳的嗡鸣。它直奔桑亚德的腰际，要将他拦腰斩成两段。
桑亚德本能地侧身。他的修为还在，他的身体反应比他的大脑快。
但那道风刃太快了，快到他的身体只来得及偏了那么一点点。风刃没有斩中他的腰，斩中了他的左臂。
从肩关节处切入，像热刀切黄油，没有阻力，没有声响。手臂飞起来，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地上，手指还微微蜷曲着，像在抓什么。
血从伤口喷出来，不是流的，是喷的。暗红色的，在月光下泛着黑光，溅在碎石上，溅在沙土上，溅在桑亚德那张惨白的脸上。
桑亚德愣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肩，看着那个还在喷血的伤口。他的左臂不见了，从肩膀往下，什么都没有了。
他的身体摇晃了一下，没有倒下。他的修为在自动止血，伤口处的肌肉收缩，血管闭合，血慢慢不流了。
但他的脸色更白了，白得像死人。他的嘴唇在抖，他的眼睛在抖，他的整个人在抖。他没有叫疼，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音。
花阴没有补刀。他的背后，那对苍白色的蝶翼猛地展开。干净的、纯粹的、苍白色的蝶翼，边缘镶着淡淡的碧绿和血红。
蝶翼一震，他的身体从地面弹射而起，速度快到在空气中留下一道苍白色的残影。
音爆声在他身后炸开，一圈一圈的气浪向四周扩散，将地面的碎石和尸体掀飞。
天地间回荡着他的声音，不大，但传得很远。
“多谢第九亲王优待，助我恢复修为脱身。此恩此情，白蝶来日一定以取阁下项上人头为报。白蝶去也。今日，且看白蝶如何横行万里无敌，顺利归国！”
声音在荒原上空回荡，一遍，又一遍，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风里。
桑亚德站在尸堆旁边，浑身是血。他的左臂没有了，空荡荡的袖管在风中飘动。他的眼睛看着南方，看着那道苍白色的光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针尖大的亮点，然后消失在天际线上。
他的膝盖弯了，不是他想跪，是他的腿撑不住了。他跪在碎石上，膝盖磕在地上，硌得生疼，他没有感觉。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不是一滴一滴的，是一行一行的，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和血混在一起。
他哭了。
堂堂第九亲王，帝亲封的王族，被一个人类奴隶骗了，利用了，断了一臂，还要被人在天地间宣告“来日取项上人头”。
他哭出了声，声音不大，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狗，呜呜咽咽的。他的副将跑过来，跪在他身边，手忙脚乱地撕下衣袖给他包扎伤口。
桑亚德没有反抗，没有拒绝，他的眼睛还看着南方，看着那道已经消失的光。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沙哑，低得几乎听不清。“他骗我……他一直都在骗我……我把他当成可以信任的人……他……”
副将不敢接话，低着头，把布条缠在桑亚德的断肩处，打了一个结。桑亚德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左袖。
他忽然抓住副将的手臂，抓得很紧，指甲嵌进副将的皮肉里。“去王庭。告诉帝，白蝶跑了。快去！快去！”副将被他抓得生疼，咬着牙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对着身后的亲卫喊了一声。“备马！”一个亲卫牵来异兽，副将翻身上去，朝王庭的方向疾驰而去。蹄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
桑亚德跪在碎石上，看着副将消失的方向。他的眼泪已经干了，脸上留下两道暗红色的血痕——不是血，是他的眼泪把脸上的血冲开了。
他站起来，晃了一下，站住了。他看着南方，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月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照在他空荡荡的左袖上，照在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上。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到。“白蝶……你跑不掉的……帝不会放过你……王庭不会放过你……你跑不掉的……”风吹过来，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南方，万里之外。苍白色的光点还在飞速移动。花阴的蝶翼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的速度快到在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白色尾迹。
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个笑，不是嘲讽，是那种终于挣脱了牢笼、终于可以回家的、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很淡的笑。
他的修为还在化域境，封印只裂了一道缝，灵力不够他飞回龙国。但他不急，他在路上可以慢慢撕开那道缝，慢慢恢复修为。
异族腹地还很大，他要飞很久。但他不怕，他飞过更远的路。交趾国两百公里，他跑过。
异族战场到雪口山，他飞过。这次，他要从北境飞回龙国防线，飞过整个异族战场，飞到那些还在等他的人身边。
他加快了速度。音爆声在他身后炸开，一圈一圈，像他的心在胸腔里擂鼓。风从他耳边呼啸而过，吹得他的白发猎猎作响，吹得他蒙眼的白布向后飘飞。
他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像刀割。
白蝶莫名的大笑了起来。
“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阻我者，尽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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