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客卿
异族战场，北境。
古斯塔走在最前面，步伐很大，靴子踩在碎石上，每一步都扬起一小片灰尘。他一边走一边回头对桑亚德说话，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得意。
铁灰色的鳞片在暮色中泛着暗淡的光，腰间的两柄短斧随着他的步伐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
“殿下，这座矿是北境最大的灵能矿。去年产量比前年翻了一番。臣抓了管理，把那些偷懒的、磨洋工的都整治了一遍。现在矿工每天干的活比从前多了三成，出矿量自然就上去了。”
古斯塔指着一个洞口，洞口外面堆着小山一样的矿石，灰黑色的，在月光下看不出什么光泽。
“臣的方法很简单，每天定额，干不完不许出矿。干得多的，多给一碗粥。干得少的，鞭子伺候。您看，这法子管用吧？”
桑亚德看着洞口那些正在往外背矿石的黑铁级矿工。他们光着上身，脊背被矿石磨出一道道血痕，腰弯得几乎贴到地面。
有人脚上的草鞋磨烂了，赤脚踩在碎石上，血和泥土混在一起，结成了黑色的硬壳。他们不说话，不抬头，只是走，背上的矿石压得他们喘气都费劲。
桑亚德的目光从那些矿工身上扫过，没有停留。“古斯塔将军管理有方。本王回去会如实禀报帝。”
古斯塔的笑容更深了。“殿下过奖。臣不过是尽本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北境苦，不狠管不住。臣对上面负责，对下面也负责。那些矿工虽然辛苦，但至少活着。换了别的地方，他们连活着的机会都没有。”
桑亚德没有接话，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古斯塔又带着桑亚德去了黑铁级的生存营地。营地在一座矮山的背面，几十顶破旧的皮帐歪歪斜斜地扎在碎石地上。
帐篷之间的小路上到处都是污水和垃圾，几个瘦骨嶙峋的幼崽蹲在帐篷门口，眼睛很大，眼窝很深，看着桑亚德等人从面前走过，也不躲，也不叫，只是看着。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黑铁级从帐篷里爬出来，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不敢抬头。他的背驼得像一座拱桥，手指关节粗大变形，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矿石粉末。
古斯塔没有看他，直接从身边走了过去。
“殿下，这些黑铁级的居住条件虽然简陋，但臣已经尽力了。北境物资匮乏，圣水配额不足，能给他们一口饭吃就不错了。他们的苦，臣知道。但臣也没办法。北境需要用钱的地方太多了，矿上的收益要维持防线，要供养军队，要采购武器，分到他们头上的自然就少了。”
桑亚德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黑铁级，看着那些瘦骨嶙峋的幼崽，看着那些经年被矿石粉尘侵蚀得不成人形的老人。
他的手在袖子里攥得更紧了，他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回到车队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两轮紫月一东一西，悬在天边，月光照在荒原上，把碎石和沙土染成了淡淡的紫色。
桑亚德坐在战车上，沉默了很久。他的副将跟在一旁，也不敢多说什么，车队缓缓离去。
桑亚德转过身，对着副将挥了一下手。“把那个人类带过来。”
副将领命，走到队伍最后面，从黑铁级战士手里接过锁链，把花阴带到了战车前。
花阴站在那里，白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白布蒙眼，粗布衣服上沾满了灰尘和矿石粉末。
他的手腕上还戴着锁链，锁链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响。桑亚德看了他一眼，指了指战车。“上车。”
花阴没有犹豫，伸手抓住车辕，一步跃了上去，坐在桑亚德对面。他的动作还是那么利落，好像手腕上的锁链不存在一样。
副将解下花阴手腕上的锁链，退到一旁。战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碎石，嘎吱嘎吱响。风从北面吹来，带着冰雪的气息。
桑亚德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花阴，花阴“看着”他。白布下的眼睛没有焦距，但桑亚德知道他在看。
“今天看到的那些，你怎么看？”
花阴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弧度不是笑，是嘲讽。“你们的人，还挺能忍。被欺负成这样，竟然没有造反。”
桑亚德的脸上闪过一丝难堪，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异族跟人类不一样。血脉决定一切。上位者对下位者有绝对的生杀大权。不是他们不想反抗，是不敢。血脉的压制是天生的，黑铁级在黄金级面前，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不像你们人类，有法律，有舆论，有各种各样的约束。”
花阴没有说话。
桑亚德又沉默了一会儿。风更大了，吹得车帘哗啦哗啦响。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如果我想除掉古斯塔，你觉得可以吗？”
花阴的头微微偏了一下。他看着桑亚德，白布下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惊讶，是审视。
他想了想，开口了。“这种事，你不是该跟你的心腹商量吗？我是个人类。你跟我商量什么？”
桑亚德靠在车栏上，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里的情况特殊。我的情况也特殊。我是亲王，我杀古斯塔很容易。一只手就够了。但我不能杀。他的族群是这片土地上唯一的黄金级族群，是他抵挡异兽入侵的主要力量。没有他的铁骨族，北境的防线三天都撑不住。那些白银级、黑铁级，在异兽面前就是炮灰，送再多也没用。”
他顿了顿，“我不是要你帮我杀人。我是要你帮我判断，这件事该不该做。用你们人类的方式判断。”
花阴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桑亚德继续说。“你帮我这一次，我以后不会再难为你。不会把你当奴隶。我会用你们人类对待重要的人那样，对待你。”
花阴沉默了片刻。“你要我做你的客卿？”
桑亚德的眼睛亮了一下。“对。客卿。就是这个词。”
花阴没有说话。风从车帘的缝隙里灌进来，冷得他手指发僵。他把手缩进袖子里，靠在车栏上。他在想桑亚德这个人。
这个异族亲王，和他见过的那些不一样。他读过人类的书，他知道人类的历史上有过改革，有过革命，有过为了理想奋不顾身的人。
他想学，但他只学到了皮毛。他知道黑铁级苦，但他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苦。
他知道古斯塔该死，但他不知道该怎么杀。他需要一个旁观者，一个异族的旁观者，一个不属于这片土地、不受血脉压制、能用另一种眼光看问题的人。
他选择了花阴。不是因为他信任花阴，是因为他没有别的人可以选。
花阴的脑海里闪过一个词——彼之英雄，我之仇寇。
桑亚德想拯救他的种族，对异族来说，他是希望，是未来，是一个可能带领他们走出困境的领袖。
对花阴来说，他是敌人。一个优秀的异族领袖，比一百个古斯塔都可怕。
古斯塔只会压榨自己的族人，桑亚德会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为他卖命。
这样的人，留不得。
花阴的杀心骤起，手指在袖子里握成了拳头。他的修为还被封着，他杀不了桑亚德。
但他可以等，等封印解开的那一天。他看着桑亚德那张清秀的、不像王族的脸，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圆瞳。他把杀意按了下去。
“我考虑考虑。”花阴的声音很平。
桑亚德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好。你考虑。”他转过头，看着前方那片被月光照亮的荒原。
车轮碾过碎石，嘎吱嘎吱响。风从北面吹过来，越来越冷了。花阴闭上眼睛，靠在车栏上，听着风声，听着车轮声，听着桑亚德清浅的呼吸。他的手指还在袖子里攥着，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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