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地头蛇

古斯塔的人马走了。营地里安静下来，篝火还燃着，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几个亲卫在收拾长桌，把剩下的干粮和肉干收进布袋。桑亚德站在营地中央，看着古斯塔离开的方向，站了一会儿，转过身。

他看见了花阴。花阴正蹲在木棚旁边，给那些异兽添草料。

锁链从他手腕上垂下来，拖在地上，沾满了沙土。他抱起一捆干草，解开绳子，把草料均匀地撒在食槽里。

桑亚德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喂完了去砍柴。今晚的篝火不够烧。”

花阴的手停了一下，把最后一捧草料放进食槽。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桑亚德的方向。白布蒙眼，脸上没有表情。“锁链没解。”

桑亚德低头看了一眼他手腕上的锁链。灵能锁链，不重，但也不妨碍干活。他挥了一下手。“解开。”

副将上前，掏出钥匙，解开花阴手腕上的锁扣。锁链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花阴活动了一下手腕，转身朝营地外面走去。营地外围有一小片枯死的灌木丛，枝条干硬，一折就断。花阴蹲下来，一根一根地掰，抱在怀里，走回去，扔在篝火堆旁边。再去，再掰。来回走了七八趟，柴火堆到了膝盖高。桑亚德站在篝火边，看了他一眼。

“不够。再砍。”

花阴没有吭声，又走了一趟。这趟更远，灌木丛已经被他掰秃了，他走到更远的地方，找到几棵干死的矮树，用手掰断枝干。

柴火堆到了腰高。桑亚德没有再说什么。他坐在篝火边，把靴子脱了，烤脚。副将端来一壶热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没有看花阴。

花阴站在篝火堆旁边，风吹过来，卷起沙尘，打在他脸上。他的白布被风吹歪了，他伸手正了正。

桑亚德放下水壶，看了他一眼。“去打水。明天早上要用。”

花阴转身，朝水井的方向走去。水井在营地东侧，井口不大，井壁上长满了青苔。

花阴把水桶放下去，拉上来，倒进旁边的大水缸里。一桶，两桶，三桶。水缸装到一半，他的手臂酸了。他没有停，继续打。水缸满了，他把水桶放回井边，走到桑亚德面前。

桑亚德正在看地图，没有抬头。“去把马厩清了。”

花阴走到马厩，拿起铁锹，把里面的粪便和草渣铲出来，推到营地外面的坑里。

异兽粪便的味道很冲，辣眼睛。他没有捂鼻子，一锹一锹地铲，铲完了用扫帚扫干净。马厩地上铺了新的干草。他走出来，把铁锹和扫帚放回原处。

桑亚德还在看地图。花阴站了一会儿，腿有点软，膝盖弯了一下。他撑着旁边的木桩，站稳了。

“去把帐篷钉砸紧。风大，别吹跑了。”

花阴拎起铁锤，围着营地走了一圈，把每一根帐篷钉都砸了一遍。有的钉松了，他砸了三下。有的钉本来很紧，他也砸了两下。砸完，他把铁锤放回去。

桑亚德终于放下了地图。他看着花阴，从上到下，从下到上。花阴站在那里，粗布衣服上沾满了灰土和干涸的血迹，手掌上有好几道刺扎的伤口，膝盖上破了一大块皮，脚底的草鞋磨穿了，露出脚趾。他的腰板还是直的。

桑亚德收回目光，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下去吧。”

花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转身，朝自己那顶小帐篷走去。锁链没有被重新锁上，他手腕上只有两道被磨出来的红印。

桑亚德的营帐比其他人那顶大一圈，门口铺了一张兽皮，里面有一张折叠矮桌，一盏灵光石灯，一张行军床。副将跟在他身后走进来，把帐帘拉严实了。

桑亚德在矮桌旁坐下，把灯芯拨亮了一些。“说。”

副将从怀里掏出几张折好的羊皮纸，铺在桌上。纸上画着简易的地图，标注了几处位置，旁边写满了蝇头小字。副将指着第一张纸。

“北境东边那几座矿，名义上是王庭的，实际上从开采到销售都是古斯塔的人在管。王庭派去的监工待不过半年就被挤走了。矿工都是黑铁级，待遇比别处差，出矿量报给王庭的数字只有实际的三分之一。剩下的三分之二，流向了哪里，查不到。”

桑亚德看着那张纸，没有说话。

副将翻开第二张。

“圣水的配额。王庭给北境的圣水，每年都有一批‘在路上损耗’。古斯塔说是运输途中被异兽袭击，圣水瓶碎了。但臣派人查了运输路线，最近几年北境根本没有大规模的异兽袭击。那些圣水没有进北境，也没有退回王庭。去了哪里，不知道。”

桑亚德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副将翻开第三张。

“那几个白银级族群，表面上是各自为政，实际上都听古斯塔的。灰鬃族的布鲁姆，他的女儿嫁给了古斯塔的大儿子。铁脊族的族长，他的亲弟弟在古斯塔的亲卫队里当副队长。其他几个族群也差不多，不是姻亲，就是子弟在古斯塔手下任职。他们不是古斯塔的部下，是他的家臣。”

桑亚德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副将看着他，等他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桑亚德睁开眼睛。

“古斯塔在这片土地上，是无冕之王。”

副将低下头。“是。”

“他接我的时候说的那些话，你听到了？”

“听到了。”

“他嘴里说的是效忠帝，心里装的是他的铁骨族。帝给的圣水，他截。王庭的监工，他赶。帝要的矿，他瞒。他把北境当成他的私产，把那些白银级当成他的鞭子。他用鞭子抽着那些黑铁级给他干活，干完了给他卖命。他在这里称王称霸，帝不知道？”

副将不敢接话。桑亚德站起来，走到帐帘边，掀开一角。外面风沙小了一些，篝火还燃着，几个亲卫在火边小声说话。远处，花阴那顶小帐篷的灯已经灭了。

桑亚德放下帐帘，转过身。“在这片土地上，不管本王要做什么，都绕不过古斯塔。给物资，得先给他。给圣水，也得先给他。招兵，也得从他的部族里挑。本王想改革，他会答应吗？他嘴上不说，心里未必答应。”

副将低着头。“殿下，那您打算——”

桑亚德打断了他。“不打算。先稳住他。让他以为本王是来给他送东西的，不是来抢东西的。等本王把底下的黑铁级拢住了，再慢慢跟他算账。”

副将抬起头。“那些黑铁级，能拢住吗？”

桑亚德看着他。“他们为什么给古斯塔卖命？不是因为他强，是因为他手里握着圣水。没有圣水，他们的孩子一辈子都是黑铁。古斯塔把圣水卡得死死的，谁听他的话，他就多给。谁不听，他就少给。那些黑铁级不是他的臣民，是他的狗。”

副将不说话了。

桑亚德走回矮桌旁，坐下来，把那些羊皮纸一张一张折好，塞进怀里。

“本王现在也有圣水。帝给的。虽然不多，但够用了。本王要做的，不是跟古斯塔抢，是把那些黑铁级从古斯塔手里拉过来。让他们知道，王庭来了一个亲王，这个亲王手里有圣水，这个亲王不截他们的配额。谁替本王卖命，本王就给谁晋升。”

副将的嘴唇动了一下。“殿下，古斯塔那边——”

“他拦不住。他敢拦，就是抗旨。帝给的圣水，他怎么截？他以前截的那些，是王庭没人查。现在本王在这里，亲自盯着。他再截一次试试？”

桑亚德的语气没有起伏，但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凶光，是那种把棋局看透了之后，知道自己该怎么走的笃定。

副将不再问了。他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桑亚德一个人坐在营帐里，把那盏灵光石灯拨到最暗。帐外的篝火还在燃，火光透过帐布，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他闭上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明天，他要开始做了。不是从高处往下推，是从最底下往上拱。从那些黑铁级开始，从那些没有名字的战士开始。

给他们名字，给他们圣水，给他们一个不用死在古斯塔鞭子下的机会。古斯塔不会答应，他知道。但他不需要古斯塔答应。

他只需要那些黑铁级知道——这里来了一个亲王，这个亲王比古斯塔更值得他们卖命。

风从帐外灌进来，灵光石的火焰晃了一下，灭了。桑亚德坐在黑暗中，听着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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