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到达,桑亚德的作秀
车队进入北境的那一刻,花阴感觉到了风的变化。不是更冷了,是更干了。风从旷野上刮过来,不带一丝水汽,卷起地面的沙尘打在脸上,像细碎的砂纸。
路边的植被越来越少,从稀疏的灌木变成贴着地皮的枯草,最后连枯草都看不见了。
地平线变得格外开阔,天和地之间没有任何过渡,灰白色的天空直接压在灰黄色的大地上。
桑亚德从战车上站起来,手搭凉棚朝远处望了望。他的副将递上地图,他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快了。再往前走几十里,就是约好的会合点。”他把地图递回去,没有坐下,站在车上看着远方。
花阴走在队伍最后面,脚底的伤已经结痂了,走路不疼了。后背那道鞭伤也收了口,结了一条长长的、暗红色的疤。
肩膀上的咬伤也在愈合,他把白布重新系紧,看着前方那条灰黄色的地平线。
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烟尘。不是风沙,是马蹄扬起的尘土。花阴眯起眼睛,白布下的视线穿过风沙,看到了一支队伍正向这边移动。
人数不少,走在最前面的那一个气息格外厚重,隔着这么远都能感觉到。
桑亚德的副将策马跑到前面,看了一会儿,回来禀报。
“殿下,北境守将到了。黄金级,铁骨族的族长,叫古斯塔。他身后带着几个白银级族群的族长,还有他们的族人。”
桑亚德点了点头,从战车上下来,整了整衣袍,把腰间那把细长的刀扶正。他站在队伍最前面,双手垂在身侧,姿态恭谨但不卑微。
那支队伍越来越近。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形魁梧的异族,皮肤是铁灰色的,上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鳞片。
他的头骨棱角分明,眉骨高耸,眼窝深陷,瞳孔是暗金色的竖瞳。他穿着半身甲,胸口嵌着一块暗红色的灵光石,腰间挂着两柄短斧。
他身后跟着几个白银级的族长,有的像人,有的保留着野兽的特征。更后面是他们的族人,黑铁级居多,也有几个刚晋升的白银级,排成两列纵队,步伐整齐。
古斯塔在桑亚德面前勒住缰绳,翻身下马。他身后那些白银级族长也下了马,跟着他走上前。
古斯塔走到桑亚德面前,右手握拳贴在胸口,微微低头。“第九亲王殿下,北境守将古斯塔,奉帝命在此恭候。”
桑亚德上前一步,双手扶住古斯塔的肩膀,把他从半蹲的姿态扶起来。
“古斯塔将军,辛苦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风沙没能把它盖住。
“北境条件艰苦,你们在这里守了这么多年,本王在王庭早就听说了。帝也知道。帝让我转告你们——你们守的不是荒原,是王庭的北大门。”
古斯塔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身后的那些白银级族长们交换了眼神,有人挺直了腰板,有人攥紧了拳头。
桑亚德松开古斯塔的肩膀,走到后面那些白银级族长面前。他们一个接一个地低下头,桑亚德一个一个地扶起来,每扶起一个,都说一句话。
“灰鬃族的?你叫布鲁姆?北境的寒风不好熬,你们族里有多少人?”
“回殿下,一千二百人。老弱妇孺都算上。”
“不容易。本王带了一批物资,到了之后先分给你们。”
布鲁姆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有说出口。桑亚德拍了拍他的上臂,走向下一个。
“铁脊族的?蛇族?”
“是。殿下。”
“你们的毒液是北境防线的重要物资。王庭给你们的资源配置够不够?”
铁脊族的族长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一个新来的亲王会问这种具体的问题。
他低下头。“回殿下,配额……不太够。族里产量有限,王庭要的量又大,有时候交不够,上面会扣我们的圣水配额。”
桑亚德的眉头皱了一下。“谁扣的?本王回去查。”
铁脊族族长的眼眶红了一下,没有说话。
花阴站在队伍最后面,看着这一幕。他的嘴角流露出一抹嘲讽的笑意,他看到了什么?
他见过这种场面。在蓝星上,那些官员下乡视察,也是这副模样。
扶起这个,拍拍那个,问问有没有困难,回头就忘了。但桑亚德不一样,他在记。花阴注意到他每次扶起一个族长,都会看一眼那个人,停顿片刻。
不是做样子,是在记脸,记名字,记那个人的特征。他不需要纸笔,他需要他们的心。
花阴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新换的草鞋。草鞋是桑亚德的副将昨天给他的,比之前那双大了一号,穿着不挤脚。
古斯塔站在桑亚德身后,看着他把那些白银级族长一个个安抚完,走上前。“殿下,营帐已经备好了。您是先休息,还是——”
“先去营帐。召集各部首领,本王有话要说。”
古斯塔点了点头,转身对着身后的传令兵挥了一下手。传令兵翻身上马,朝营地跑去。
桑亚德转过身,看着花阴。花阴站在队伍最后面,锁链还拴在手腕上,另一头系在一个黑铁级战士的腰带上。他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白布蒙眼,粗布衣服上全是灰。桑亚德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转身上了战车。
营地设在北境最大的一片绿洲边缘。说是绿洲,不过是一小片勉强能长草的低洼地,有一口不太深的水井,水质苦涩,但能喝。
营地不大,几十顶帐篷围成一圈,中间留出一片空地。古斯塔的亲兵已经在空地上摆了长桌和木凳,桌上铺了一块洗得发白的桌布,几盘干粮和肉干,几壶水。
桑亚德在主位坐下,古斯塔坐在他右手边,那几个白银级族长依次落座。花阴被带到了营地边缘的一顶小帐篷里,锁链拴在帐篷的木桩上。
帐篷很薄,不隔音,他能听到外面那些人的说话声。
桑亚德的声音从营地中央传过来。
“本王这次来北境,是奉帝命。帝说了,北境苦,守北境的将士更苦。以前王庭对北境的支援不够,是王庭的疏忽。帝让本王来,就是要把这个疏忽补上。”
古斯塔的声音。“殿下,北境条件差,这是几百年的事了。我们不求王庭给多少东西,只求——”他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桑亚德接过话。“只求不要忘了你们?本王替你们转告帝。帝不会忘。王庭也不会忘。”
花阴靠着帐篷的木桩,听着这些对话。他听出了桑亚德话里的分量,不是承诺,是钩子。他在告诉这些人,你们受苦了,我知道,帝知道,王庭也知道。
以前没有人管你们,我来了,我来管。他会给物资,会给圣水,会给那些在黑铁级眼里比命还值钱的东西。
他不会白给,他要换,换他们的忠诚,换他们的命。花阴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锁链。锁链不紧,够他伸开手指。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营地中央的会议散了。那些白银级族长们站起来,对着桑亚德行礼,退了出去。古斯塔最后走,他站在桑亚德面前,沉默了片刻。
“殿下,北境有北境的问题。不是物资能解决的。这里的异兽比别处凶,这里的冬天比别处长,这里的战士比别处死得快。您要在这里搞改革,臣支持。但臣想问一句,您能在北境待多久?”
桑亚德看着他。“待到你赶我走。”
古斯塔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短,像干裂的土地裂开一道缝。“臣不敢。”
桑亚德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门帘。风沙涌进来,打在他脸上。他看着远处那片灰黄色的荒原,看了很久。
“本王被软禁了一百三十七年。那些年本王一直在想,如果有一天帝放我出去,我要去哪里。后来想明白了,去最苦的地方。苦地方,才需要人。”
古斯塔没有说话。
花阴在帐篷里听到了这句话。他的嘴角又动了一下,那个弧度比之前大了一点。不是笑,是觉得有意思。这个异族亲王,比他以为的聪明。
他说的那些话,有真有假。他确实想做事,也确实想收买人心。真心和手段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份是情,哪份是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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