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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熬鹰


车队的行进速度比桑亚德预想的慢得多。不是路远,是路烂。出了王庭管辖的石板大道,剩下的全是荒原、碎石滩和干涸的河床。

车轮经常卡在石缝里,亲卫们要停下来撬石头。桑亚德不着急,他有一百三十七年没出过王庭,不在乎多走几天。遭罪的是花阴。

他的脚底在第三天就磨烂了。不是磨破皮,是磨掉了一层肉。碎石像刀片,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

他的身体还残留着苍白迷蝶的特性,伤口会慢慢愈合,但愈合的速度比不上磨损的速度。晚上扎营的时候脚底结一层薄痂,第二天走不了几步又磨开。

反反复复,花阴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他没有叫疼,没有跟任何人说话,只是走路,低着头,锁链拖在地上,哗啦哗啦。

第四天开始,不断有骑士从队伍里离开。他们穿着黑色铠甲,骑着异兽,朝不同的方向飞驰而去。

桑亚德站在战车上,看着那些远去的背影,面无表情。花阴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他也不想知道。第五天又走了几个,第六天更多。

队伍越来越短,亲卫从一百人减到不到五十。剩下的都是黑铁级,那几个白银级也走了大半。

花阴注意到桑亚德身边的副将还在,那是唯一一个没有离开的白银级。第七天傍晚,车队终于停了下来。不是到了目的地,是要扎营过夜。

亲卫们跳下异兽,开始搭帐篷、生火、打桩。桑亚德从战车上下来,活动了一下脖子,他的副将跟在他身后,手里抱着一卷地图。

没有人来管花阴,他站在队伍最后面,锁链还拴在手腕上,另一头系在一个黑铁级战士的腰带上。那个战士解开锁链,把他往前推了一把。“去喂异兽。那边的棚子下面有草料。”

花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营地的东侧有一排临时搭起来的木棚,棚子下面堆着大捆的干草。棚子外面拴着十几头异兽,形态各异,有的像狼,有的像蜥蜴,有的介于两者之间。

它们的眼睛在暮色中泛着幽绿色的光,嘴巴微张,露出交错的獠牙。花阴走过去,抱了一捆干草。

那些异兽在他靠近的瞬间全部站了起来。不是迎接,是戒备。它们闻到了陌生的气味——不是异族的,是人类的。

那些黑铁级骑士身上有浓烈的异族气息,和异兽相处久了,气息混在一起,异兽把他们当同类。

花阴的气息太干净了,干净到让它们不安。离他最近的那头狼形异兽低下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前爪刨地,尘土飞扬。

花阴停下脚步,把干草放在地上,退后了几步。异兽们没有上前吃草,它们的目光一直盯着他,有几头已经开始龇牙,嘴角流下黏稠的口涎。

花阴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继续靠近。他的修为被封了,苍白迷蝶在沉睡,天火和风刃都调不动。

他现在就是一个普通人,比普通人略强,至少不会被异兽的气场吓得腿软,但他知道,这些异兽随便一头都能把他撕碎。

他犹豫了一下,又抱了一捆干草,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步。那头狼形异兽猛地仰头,发出一声短促的嚎叫,前腿蹬地,朝他扑了过来。

花阴的身体本能地做出反应,侧身、下蹲、双手交叉护在胸前。但没有灵力支撑,他的反应快也不过是一具肉体。那异兽的獠牙离他不到一臂远的时候,一道破空声响起。

鞭子抽在花阴的后背上,不是试探,是用力抽的。灵力凝聚的长鞭撕裂了他粗布衣服的后背,在皮肉上留下一道从肩胛延伸到腰际的伤口。

血不是慢慢渗出来的,是喷出来的。花阴的身体向前踉跄了两步,膝盖跪在地上,手里的干草散了一地。

他咬着牙,没有出声。后背火烧一样疼,温热的血顺着脊柱往下淌。

桑亚德站在几米外,手里握着那条由灵力凝聚的长鞭,鞭梢还在滴血。他的身后站着副将和几个亲卫,没有人说话。

桑亚德没有看花阴,他的目光落在那头狼形异兽身上。他的手腕一转,长鞭在空中画了一个圈,啪的一声抽在那头异兽的脊背上。

异兽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不是疼,是愤怒。它的瞳孔猛地收缩,脖子上的鬃毛根根竖起。它转过头,盯着桑亚德,嘴里的獠牙磨得咯咯作响。

桑亚德的副将上前一步,手按上了刀柄。桑亚德抬手,副将停住了。

异兽盯着桑亚德看了几秒,又转过头,看着花阴。它的愤怒从桑亚德身上转移到了花阴身上。

它的前爪刨地,尘土飞扬,后腿猛地蹬地,朝花阴扑了过去。速度比刚才更快,獠牙对准了花阴的喉咙。

花阴来不及站起来,他撑着地面往后滑了半步,双手抓住地上散落的干草,朝异兽的脸上扬去。

干草打在异兽的眼睛上,它的扑击偏了一瞬,獠牙擦过花阴的肩膀,撕开了他的衣服和皮肉。花阴在地上翻滚了一圈,拉开距离,站起来。

异兽转过身,重新锁定他。它的嘴角挂着花阴的血,舌头舔了一下,獠牙上沾着碎布。

它的眼睛更亮了,那不是杀意,是兴奋。花阴的后背在流血,肩膀在流血,脚底的旧伤也裂开了。

他站在那里,手里没有武器,修为被封,灵力调不动,连一只黑铁级的异兽都能把他当成猎物。

他盯着那头异兽的眼睛,没有退,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怕,是肾上腺素在工作。

他慢慢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石头很尖,握在手心里扎手。他知道这块石头杀不死那头异兽,甚至伤不到它。但他没有别的武器了。

异兽又冲了过来。花阴侧身,用肩膀硬扛了它的一次撞击,右手握着那块碎石,狠狠砸向它的眼睛。

碎石砸在眼眶上,没有刺进去,碎成了粉末。异兽的眼睛闭了一下,睁开,眼角渗出一丝血。它更加愤怒了,张开嘴,獠牙朝花阴的脖子咬去。

桑亚德的鞭子又响了。这一次不是抽花阴,是抽在异兽的鼻梁上。

异兽惨叫一声,翻滚到一旁,夹着尾巴缩到木棚角落里。桑亚德收起鞭子,看着花阴。花阴站在那里,浑身是血,后背的伤口还在冒血,肩膀上的伤口翻卷着,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

他手里的碎石已经碎了,指缝间全是粉末。他的白布歪了,露出半只苍白色的眼睛。

桑亚德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去治伤。明天还要赶路。”

他的副将站在原地,看着花阴,又看了看桑亚德的背影,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扔给花阴。“敷上。止血的。”

花阴接住瓷瓶,没有道谢。他蹲下来,把瓷瓶里的粉末倒在后背的伤口上。粉末接触皮肉的瞬间,疼得他额头青筋暴起,他没有出声。

他用撕下来的布条缠住肩膀,把白布重新系好。他站起来,走到木棚边,把那捆散落的干草重新拢好,放在异兽们够得到的地方。

那些异兽没有再冲他龇牙,但也没有吃草。它们缩在角落里,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的人类,眼神里有警惕,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花阴靠着木棚的柱子坐下去。后背靠着木头,伤口被挤压,血又渗了出来。他没有动,他累了。

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干草屑。他的白发在风中飘动,脸上的血迹已经干了,结了一层暗红色的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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