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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晋升血脉


他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从出生那天起,别人叫他黑铁三七二一。他的母亲也叫他三七二一,他的父亲也叫他三七二一,族里的老人叫他三七二一,连他自己叫自己,也是三七二一。

没有人觉得不对,黑铁级不需要名字。名字是给白银级以上的。黑铁级只需要编号。

三七二一蹲在人群最边上,手里攥着一根削尖了的木棍。木棍的头在石头上磨了一整天,磨得又尖又亮。

他的父亲临死前把这根木棍传给他,说这是咱们家最好的东西。他父亲也是黑铁级,编号是二八七六,死在一次冲锋里,被人类的灵能弹炸碎了半边身子。

三七二一没有哭,他来不及哭,战场上死人太正常了。他只是把那根木棍从父亲僵硬的手里掰出来,擦干净上面的血,攥在手里。

后来他活下来了,活了很多年,从幼崽长成了能上战场的战士。他身上的伤疤比族里的老人还多,左耳被削掉了一半,右手缺了两根手指,小腿上有一道划开的口子,深可见骨。

他活下来了,但他的编号还是三七二一。黑铁级。

今天是族里的大日子。三七二一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个日子,族里的老人说这叫“晋升”。

王庭会派使者来,带着圣水,给他们滴上一滴。滴完之后,他们就不再是黑铁级了,会变成白银级。

三七二一听老人说过,白银级可以拥有自己的名字,可以穿铠甲,可以吃好肉,可以住不漏雨的屋子。他不太相信,他没见过不漏雨的屋子。

族人们从三天前就开始准备。他们把最好的皮甲翻出来,用骨针把破洞缝上。他们把最硬的骨头磨成刀,把最尖的石头绑在木棍上当枪。

他们把自己仅剩的一点干粮省下来,留给那些要被滴圣水的年轻人。三七二一把那根木棍又磨了一遍,磨得手指都破了皮,他不在乎。他把木棍插在身后,蹲在人群最边上,等着。

太阳没有升起来。异族的世界没有太阳,只有两轮紫月,一东一西。但天亮了,天从黑变成灰,从灰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白。

使者还没有来。三七二一听到身后有人在哭,很小的声音,像风从石头缝里钻过去。他转过头,是一个年轻的女性黑铁级,编号他记不清了,好像是四八多少。

她怀里抱着一个幼崽,幼崽饿得在哭,声音很细,像虫子叫。她哄着幼崽,嘴里哼着什么调子,三七二一听不懂。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半,递给她。她愣了一下,看着他,没有接。

“吃。”三七二一说了一个字。他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说过话。

她接过去了,把干粮嚼碎了,嘴对嘴喂给幼崽。幼崽不哭了,她还在哼那首调子。三七二一转回头,继续看着空地中央。使者还没有来。

族里的老人被抬过来了,用树枝扎成的担架,两个人抬着。老族长的眼睛已经瞎了一只,另一只也浑浊得像糊了一层灰。

他趴在担架上,嘴在动,在说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三七二一凑过去,把耳朵贴在老族长嘴边。

“三七二一。”老族长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

“在。”

“你父亲……二八七六,当年也等过这一天。没等到。”

三七二一的喉咙紧了一下。“嗯。”

“你替他等到了。”老族长的手从担架上抬起来,抖得厉害,在空中摸索着,摸到了三七二一的胳膊。“你以后……有名字了。别忘了自己是谁。”

三七二一低下头,看着老族长那只浑浊的眼睛。“忘不了。”

老族长笑了,没有牙齿的嘴巴瘪进去,像一个干瘪的果子。“好。好。”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了。三七二一站起来,回到人群最边上,继续蹲着。

他把那根木棍从身后抽出来,攥在手里。木棍被磨得很光滑,他父亲的手攥了半辈子,他的手也攥了好几年。以后,不用了,他要换刀了。

使者终于来了。他穿着半身甲,腰间的刀鞘上镶着一颗暗淡的灵光石,身后跟着四个黑铁级护卫。他的身量比他们高出整整一头,皮肤是深灰色的,不再是黑铁级那种炭黑色。

他的步伐很大,靴子踩在碎石上,咔嚓咔嚓响。所有的黑铁级都站了起来,不是慢慢站起来的,是弹起来的。他们看着使者,看着使者手里那个瓶子。

那瓶子不大,巴掌高,像晶石雕出来的,半透明,里面晃荡着一种暗红色的液体。三七二一看不清液体的颜色,但他的心跳快了,快到嗓子眼。

使者站在空地中央,把瓶子举过头顶。他开口了,说的是异族通用语,三七二一听不太懂,只断断续续听出了几个词——“王庭”“恩赐”“血脉”“晋升”。

他身边的老人们扑通扑通跪下去,五体投地,额头贴着地面。年轻的也跟着跪了,三七二一也跪了。他的膝盖砸在碎石上,硌得生疼。

使者打开瓶盖,一股说不出的气息从瓶口涌出来,不是灵力,不是杀气,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三七二一不敢抬头,只敢用余光看。

使者走到第一个人面前,那是一个比他更年轻的战士,脸上的伤疤比他少,眼神比他亮。使者把瓶子倾斜,一滴暗红色的液体滴在那人的后颈上。

三七二一看到了,那人像被雷劈了一样,身体猛地绷紧,后背拱起来,脖子粗了一圈。

他的皮肤从炭黑色变成了深灰色,那灰像水一样从他后颈漫开,漫过肩膀,漫过手臂,漫过全身。他咬着牙,没有出声,但手指把地面抠出了十道深沟。

然后他站起来了。不是之前那个瘦高的、佝偻着的黑铁级战士,是挺直了的、肩膀宽阔的、像换了一个人一样的白银级。

三七二一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那根磨了一整天的木棍有点可笑。

使者一个接一个地滴,三七二一一个接一个地数。第三十七个,轮到他了。他跪在那里,双手撑地,头低着。

他听到使者的脚步声停在他面前,听到瓶盖被拧开的声音,听到那一滴液体落下来的声音——很轻,像雨滴。那滴液体落在他后颈上,不是凉的,是烫的。

像有一团火从他后颈烧进去,烧进他的骨头里,烧进他的血里。他咬着牙,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

他的后背在隆起,肩膀在变宽,脖子在变粗。他的皮肤从炭黑色变成深灰色。他的手指上,那两根缺了的指头没有长出来,但剩下的三根比以前粗了一倍。他攥紧拳头,骨节咔嚓咔嚓响。

使者从他面前走过去了。三七二一跪在那里,没有起来。他的腿在抖,不是怕,是身体还不习惯。

他慢慢站起来,腿还在抖,但他站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不再是以前那双了。他攥拳,松开,再攥拳。

他的力气比以前大了不知道多少,他的心跳比以前慢了不知道多少。他张开嘴,想说话,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旁边的族人在笑,在哭,在互相拍着肩膀。有人蹲下去捂住了脸,有人仰着头看着天。天还是灰蒙蒙的,没有太阳,只有那两轮紫月。但三七二一觉得,今天的月亮好像比以前亮了一点。

一个五大三粗的同族蹲在石头旁边,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他旁边的女同族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骂了一句。“哭什么哭?丢不丢人?”

那汉子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咧嘴笑了,露出一口乱七八糟的牙齿,笑得比哭还难看。“我有名字了。我叫……我叫……”他张着嘴,“我叫”了半天,没叫出来。他还没有想好叫什么。

三七二一没有笑,也没有哭。他转过身,看着那些没有晋升的老人。他们蹲在人群最边上,身上还是破破烂烂的皮甲,手里还是磨得发白的骨刀。他们看着这些年轻人,眼睛里有泪光,嘴角有笑。

老族长被抬过来了,三七二一蹲下去,把耳朵贴在他嘴边。

“三七二一。”老族长的声音比之前更轻了。

“嗯。”

“你以后叫什么?”

三七二一愣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根木棍,看着父亲在木棍上刻的那道痕迹。那是父亲的名字。父亲不识字,也不会写,他只是用骨刀在木棍上刻了一道,很深。三七二一知道,那就是父亲的名字。他抬起头,把嘴唇凑到老族长耳边。

“我叫德鲁。”

老族长的手猛地攥住了他的胳膊,攥得很紧。“好。好名字。”

德鲁站起来,把木棍插回身后。他转过身,跟着那些刚刚晋升的族人,朝山外走去。他的腿已经不抖了,背也挺直了。

他要去领刀,领铠甲,找一间不漏雨的屋子。他还要去打仗,去打人类,去打那些杀了他父亲的人。

花阴趴在石梁上,一动不动,直到那群异族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山坳里。

他把刚才看到的一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他的视线不自觉地又落在使者消失的方向,落在那只瓶子上,想象那里面暗红色的液体在晶石容器中微微晃荡的样子。

一滴,就能让黑铁级晋升白银级。那东西是什么?他从石梁上滑下来,收了气息,朝那个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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