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撤兵

战争打响后的第三十二天，军部作战室里的烟灰缸已经堆满了烟头。陈铮站在沙盘前，手里捏着一面蓝色的小旗子，在沙盘的边缘停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放下。像放下一个终于不用再举着的重物。

他的手指在沙盘边沿敲了两下，然后收回来，插进裤袋里。他转过身，看着那些坐在长桌两侧的军官们，他们的脸上有疲惫，有血丝，有来不及刮干净的胡茬。连续一个多月的作战，让每个人都像被拧干了水的毛巾。但他们的眼睛是亮的，是那种看到了尽头的光。

“雷诺亚快撤军了。”陈铮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轻轻松了口气，有人靠在椅背上，有人端起已经凉透了的茶杯喝了一口。没有人欢呼，没有人笑。

战争还没有结束，他们只是看到了结束的可能。沐清风坐在陈铮的左手边，手里握着钢笔，面前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分析数据。

声音有些沙哑。“陈司令，根据前线的战报，异族的攻势从第二十天开始明显减弱。他们的伤亡太大了，黑铁级的补充速度跟不上消耗速度。雷诺亚的侧翼被妖族持续袭扰，后勤补给线被我们切断了至少三次。他的主力还在正面，但士气已经不如开战初期。”

陈铮点了点头。“继续。”

沐清风翻了一页笔记本。“开战头七天，异族每天发动的冲锋次数平均在十五次以上，最高一天达到了二十三次。从第八天开始，次数下降到十次左右。第二十天以后，平均每天只有五到六次。而且他们的冲锋强度也在下降，起初每次冲锋都有白银级甚至黄金级带队，后期白银级越来越少，大部分是黑铁级自己往上冲。”他顿了顿，“这说明他们的精锐消耗很大，白银级和黄金级的伤亡已经影响到了他们的指挥体系。”

宋禾坐在沐清风的对面，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没有看笔记本，没有看数据。他在看沙盘。“雷诺亚不会甘心。他调数万黑铁级，打了一个多月，连我们的第一道防线都没有彻底撕开。他回去没法交差。他一定会再试一次，最后一次。”

陈铮看着他。“你觉得他会怎么打？”

宋禾站起来，走到沙盘前，拿起一根指挥棒，点在沙盘的中线位置。“这里，我们的第三防区，防线上次刚被刹赫打穿过一次，修复后防御强度不如其他防区。雷诺亚一定知道这一点。他会把剩下的精锐全部压在这里，孤注一掷。如果打穿了，他还有机会。打不穿，他就只能撤。”

他的指挥棒在沙盘上画了一条线，从异族阵地直插第三防区。“我们要把最强硬的部队调到这里等着他。他最后这一拳打疼了，他就再也不敢来了。”

陈铮看着那条线，沉默了片刻。“就按宋禾的方案办。各部立刻调整部署，第三防区增派半神级战力，把天戈小组调过去，灵能炮群前移，预备队前出，随时准备支援。他要打最后一拳，我们就打断他的拳头。”

各部军官领命而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陈铮站在沙盘前，没有走。他低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小旗子，蓝色的是己方，红色的是异族。蓝色的旗子插得越来越密，红色的旗子越来越稀。他拿起一面红色的小旗子，在手里转了一下，然后放回了盒子里。

“一个月了。该结束了。”

战场上的炮火没有因为军部的判断而减弱。相反，今天这一天的炮击格外猛烈。灵能炮弹在异族阵地上炸开一朵朵蘑菇云，碎石和残肢被气浪抛上天空，又像雨一样落下来。

异族的炮兵也在反击，暗紫色的灵力弹划破天空，落在龙国的阵地上，炸出一个又一个深坑。

双方的炮管都打得通红，炮手们光着膀子，满身是汗，咬着牙，把一发又一发炮弹塞进炮膛。没有人知道这是不是最后一次炮击，但所有人都希望是。因为他们太累了，累到连恨都快没力气了。

在炮火交织的天空下，一道苍白色的身影始终没有退过。白蝶。他没有在后方指挥，没有在掩体里等待。他在这片被炸翻了无数遍的土地上，一步一步地走着。白发在硝烟中飘动，白布蒙眼，白衣如雪，腰间那把匕首已经换了三把，每一把都被血腐蚀得刃口卷曲。他扔掉那些废刀，从阵亡的异族身上捡起新的，继续杀。

他的右手抬起来，三道风刃从掌心射出，无声无息，快如闪电。风刃斩向数百米外的一群正在冲锋的黑铁级异族，不是一道，是三道，三道交错着飞过去，像三把无形的镰刀，收割了一片。

那些异族的身体在奔跑中被切成两段，惯性地向前冲了几步，然后轰然倒地。他没有看那些倒下的尸体，他的左手同时抬起，苍白色的天火从掌心涌出，化作一道火墙，封住了另一侧试图迂回的白银级小队。

白银级的护盾在天火面前像纸糊的一样，几个呼吸间就被烧穿。有人试图用灵力扑灭火焰，但天火不是普通的火，越扑越旺，越烧越烈。

白蝶从火墙中穿过，天火像有生命一样，在他经过时向两侧分开，又在他身后合拢。他的身影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像一个从地狱里走出来的鬼魅。

没有人能拦住他，不是因为他跑的太快，是因为敢拦他的人，都被他杀了。

一个白银级的蛇族首领不信邪，从侧面扑过来，蛇尾卷向白蝶的脖颈。白蝶没有回头，一道风刃从背后射出，斩断了蛇尾。

蛇族首领惨叫着摔倒在地上，还没有来得及爬起来，天火已经落在了他的身上。惨叫声很短，短到周围的战士们还没有反应过来，人已经没了。

一个黄金级的异族将军从远处锁定了白蝶，他的修为是黄金级中阶，手中握着一柄骨刀，刀身上缠绕着暗紫色的电弧。

他是雷诺亚麾下的一员悍将，叫铁脊，蛇族首领，之前受过轻伤，但战力仍在。

他一直想找机会击杀白蝶，他知道，杀了白蝶，比杀一百个普通半神都值钱。他冲了过来，骨刀劈下，电弧在白蝶头顶炸开。

白蝶侧身躲开，骨刀斩在他身后的地面上，炸出一个数米深的坑。他没有硬接，不是接不住，是不想浪费时间。

风刃从掌心射出，三连斩，逼退了铁脊。天火在两人之间燃起，铁脊的蛇尾被烧焦了一截，他惨叫着后退。

白蝶没有追，他的任务不是单杀黄金级，是尽可能地杀伤异族的有生力量，消耗他们的士气。黄金级的将军们有龙国军部的半神们去对付，他只需要杀那些白银级和黑铁级。这是最快瓦解异族战斗力的方式。

一个黑铁级的狼头战士看着白蝶从火墙中走出来，看着那些在他面前倒下的同伴，看着那道苍白色的身影越来越近。他的腿在发抖，他的手在发抖，他的刀举不起来。

他转身想跑，一道风刃从他的后颈切入，从喉咙穿出。他倒在血泊中，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空。天空是灰蒙蒙的，没有太阳，没有星星，只有硝烟和炮火。

他想起他在出发前对王的承诺，“小人愿意跟随王，冲锋陷阵”。他没有死在冲锋的路上，他死在逃跑的路上。他不会再有名字了。

白蝶没有看那具尸体，他的风刃已经锁定了下一个目标。他的灵力还很充沛，他的体力还很充足，他的窥探之眼还在运转。

他能看到那些异族的恐惧，他们在退，在往后退，在往远离他的方向退。他不需要追，他们已经在溃败的边缘了。他只需要再杀几个，再杀几个，他们的队形就会散，散开之后，就是溃败。

远处，异族阵地后方，雷诺亚站在高台上，看着那道在战场上纵横的苍白色身影。他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

的光。不是愤怒，不是杀意，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打了这么多年的仗，见过无数强者，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

他不怕死，不怕累，不怕疼。他不是在战斗，他是在收割。像割麦子一样，一茬一茬地割。他的人，就是那麦子。

“传令。”雷诺亚的声音沙哑，“各部交替掩护，逐次后撤。准备收兵。”

一名手下站在他身后，身上的鳞甲碎了好几片，左臂吊着绷带，脸色很不好看。“殿下，我们还没有打穿他们的防线——”

“打不穿了。”雷诺亚打断了他，“士气已经没了。再打下去，只会死更多的人。撤。”他没有解释更多。那人张了张嘴，没有再劝。他转身去传令了。

雷诺亚站在高台上，看着那道苍白色的身影，看着那些正在后撤的战士，看着那片被血染红了的土地。他的手从刀柄上松开，垂在身侧。

“白蝶。下一次，本王不会让你活着离开战场。”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到。风吹过来，把他这句话带走了。

远处的天边，紫月缓缓西沉。今天过去了，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但那些死在战场上的人，再也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不管是异族的，还是人类的。战争，从来不会选谁该死，谁不该死。

它只会把活着的人拖得更累，把死了的人埋得更深。白蝶站在尸堆上，风刃在指尖消散，天火在掌心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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