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不走了
画家回到蓝星的那天,美鹰国东海岸正下着雨。不是异族战场那种灰蒙蒙的死雨,是真正的、带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春雨。
赫克托撑着伞,站在停机坪的边缘,看着那架从异族战场飞回的运输机缓缓降落。舱门打开,画家走了出来。
他没有戴那顶旧礼帽,头发被雨雾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他的脸色还是很白,眼窝还是很深,但他的眼睛里多了一点光——不是死亡界海里那种快要熄灭的,是那种刚被点燃的、还很微弱的光。
赫克托把伞递给他,画家没有接。
“不用。很久没有淋过雨了。”他站在雨里,仰起头,闭着眼睛,任由雨水打在脸上。
赫克托没有催他,只是站在旁边,替他挡着风。雨停了,画家睁开眼睛,看着远处那片灰蓝色的海面,看了很久。
徐舒闻是第二天赶到的。他从高卢国飞过来,一路没有停歇,下了飞机直奔赫克托的庄园。
他冲进客厅的时候,画家正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是赫克托泡的,高卢国带回的红茶,画家喝了一口,说好久没喝到了。
徐舒闻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坐在窗边的背影。那件旧西装已经换掉了,赫克托给他找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还算合身。
他的头发比以前白了很多,肩膀比以前窄了很多,但他的坐姿没有变,还是那样微微侧着身,左手搭在扶手上,右手端着茶杯。
和两百年前一模一样。徐舒闻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他走过去,跪在画家面前,把脸埋在画家的膝盖上,哭得像个孩子。
他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是画家捡回来的,在他快要饿死的时候。
画家教他拍照,教他看光,教他在最暗的夜里找到最亮的那颗星。他以为画家死了,以为他再也回不来了。
画家放下茶杯,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徐舒闻的头顶。他的手很瘦,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叶。“别哭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徐舒闻哭得更厉害了。画家没有再劝,只是拍着他的头,一下,一下,像两百年前一样。
赫克托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他把空间留给了他们。
画家在美鹰国待了一段时间。不是他想待,是赫克托不让走。赫克托说你的身体还没有恢复,你的灵力还没有恢复。
画家说你管得真宽。赫克托说我的全部身家都花在救你上了,你现在是我的投资标的,我不管你谁管你。
画家没有反驳。
一个月后,画家拿到了一份新的身份证明。名字不是夏尔·德·克莱蒙,是一个普通的高卢国名字,叫皮埃尔·杜邦。
赫克托说你用这个名字比较安全,没有人会想到画家会叫皮埃尔。画家看着那张证件,看了很久。“皮埃尔”是石头的意思。他笑了笑,把证件放进口袋里。
他离开美鹰国的那天,赫克托没有送他。他站在庄园二楼的窗前,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驶出大门,消失在公路的尽头。他的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没有喝。徐舒闻站在他身后,眼圈还是红的。
“赫克托先生,画家他……还会回来吗?”
赫克托沉默了一下。“不知道。也许不会。他等了两百年,该去的地方,不是这里。”
高卢国,南部。画家的家族庄园早已破败。
铁门锈蚀,爬满了枯藤。院墙坍塌了大半,露出里面荒芜的花园。那座他曾经画过无数次的花园,玫瑰枯萎了,小径被野草淹没,喷泉干涸了,池底堆满了落叶。
画家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看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看着门楣上那块已经看不清字迹的家族徽章,站了很久。
他没有推开门,不是不敢,是不需要。他的家不在这里,在另一座山上。他转过身,沿着那条长满荒草的小路,朝山上走去。
山顶的悬崖边上,有一棵枫树。不是普通的枫树,是画家当年亲手种下的。
那时候她还是个小女孩,还没有成为他的妻子,她指着那片空荡荡的悬崖说,这里要是有一棵枫树就好了,秋天的时候叶子红了,像火烧云。
他笑着说,我替你种。她说不许骗人。他说不骗人。
他真的种了,从苗圃里挑了一棵最好的枫树苗,扛着锄头,一步一步走上山,挖坑,栽树,浇水。
她站在旁边看着,笑着说你挖的坑太浅了。他说你懂什么,深了不扎根。她说你才不懂。
两百年过去了,那棵枫树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冠遮天蔽日,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现在是春天,叶子还是嫩绿色的,要等到秋天才会变红。画家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在风中摇曳的嫩叶,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树下的那座墓碑。墓碑是灰色的,不大,被风雨侵蚀得边角圆润,上面刻着的字已经模糊了。
他没有弯腰去看,他知道那些字。“爱妻玛丽·李·安吉拉之墓。你走之后,再无春天。”
这是他当年亲手刻的。他刻得很深,一笔一划都用了全力,怕自己忘了。
他没有忘,两百年了,他一个字都没有忘。他蹲下来,伸出手,轻轻地、不带任何力量地,摸了摸那块冰凉的石头。
石头上长满了青苔,滑滑的,湿湿的。他的手指从那些刻痕上划过,一笔一划,像在摸一幅已经褪色的画。
“玛丽。我回来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落地。
没有人回答。风吹过枫树的树冠,沙沙作响。那些嫩绿的叶子在风中摇曳,像无数只小手在向他招手。
他没有哭,他只是蹲在那里,把手放在墓碑上,低着头,头发低垂,遮住了他的眼。他蹲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枫树的影子从西边移到了东边。
太阳落山的时候,画家从口袋里掏出那支画笔。笔尖上还有最后一点颜料,彩色的,是他从死亡界海里带出来的。
他没有用它来杀敌,他一直留着,留到现在。他把笔尖点在墓碑上,在“再无春天”的旁边,轻轻画了一朵花。
很小,很细,只有指甲盖大。花瓣是红色的,像血,像火,像她最喜欢的那条裙子。
画完了,他把笔收起来,站起来,退后一步。他看着那朵花,看了很久。
“春天来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风能听到。
风吹过枫树的树冠,沙沙作响。那些嫩绿的叶子在风中摇曳,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摇头。
他没有再说话,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走下山去。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拖得很长,摇摇晃晃的,像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可以休息的老人。
他没有回头,他知道,她不会怪他。她等了两百年,不会在乎多等这一会儿。但他会在乎,他会在余生的每一天,都来这里陪她。
不是赎罪,是想她。他离开她太久了,很想她。以后,不用想了,他就在这里。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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