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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无家可归者,到哪都是过客


花阴从庆无言的墓地回来时,太阳已经升到了电线杆的顶端。

墓地在城北的小山坡上,不大,墓碑也很朴素,只有一张褪色的照片和一行简短的字。

花阴在那里站了很久,没有带花,没有带酒,只带了自己。

他把手放在墓碑上,感受着石面被太阳晒出的温度,然后弯下腰,额头轻轻碰了一下碑沿。

“我来看你了。”

他在那里陪着庆无言坐了许久。

很久之后,花阴起身离开了。风吹过山坡上的枯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背后轻轻应了一声。

花阴没有回头。他的眼眶没有红,他的心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不是悲伤,是那种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达目的地,却发现想要告诉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的空。

离开这里后,花阴去了一趟庆无言的老家。

他的父母在庆无言死后,就离开了幽城,回到了乡下。

花阴从庆无言家的那条巷口走过时,墙根下晒太阳的老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闭上了眼睛。

巷子很窄,两边的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斑驳的红砖。晾衣绳从这头拉到那头,挂着洗得发白的床单和几件小孩的衣服。

他“看到”了那扇门,木头门,油漆已经掉了大半,门框上贴着的春联还是去年的,边角被风吹得卷了起来,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

门半敞着,院子里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放的是幽城地方戏,咿咿呀呀的,听不太清唱的是什么。

一个老人的身影从堂屋里走出来,背有些驼,手里端着一盆水,走到院角的菜地边,慢慢弯下腰。

那是庆无言的父亲。几年不见,老了太多。

头发全白了,手上的青筋凸起,像枯树的根,腿脚也不太利索了,弯腰的时候扶着膝盖,好一会儿才直起来。

花阴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他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他没有让自己走过去。

庆无言的母亲也从屋里出来了,系着围裙,手里拿着一把韭菜,坐在院子里的矮凳上择菜。

她的头发也白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嘴里在念叨着什么,像是在埋怨老头子又把水浇多了。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声音很低,但花阴能听到每一个字。

他们说的是今天菜市场的菜价,是邻居家的孩子考上了哪所大学,是天冷了该把厚被子拿出来晒晒。

他们没有提庆无言,也许是不敢提,也许是已经学会了不提。日子总要过下去的,人走了,日子还得过。

花阴在巷口站了很久,久到那只老猫都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他没有走进去,他不敢。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能说什么?

叔叔阿姨,我是花阴,你们的儿子是因为我死的。

不,那太残忍了。

他的命不是他一个人的,他不能这样去撕开两位老人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

他转过身,走了。脚步很轻,轻到那只老猫都没有被惊醒。走了很远,他才停下来,靠在路边的树干上,低着头。

白布下的眼睛闭着,嘴唇在微微发抖。他没有哭,他已经不会哭了。他只是觉得喉咙很疼,像吞了一把碎玻璃。

家。

花阴站在那扇门前。那扇门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回来过了。门上的油漆从蓝色褪成了灰白色,门牌号还在,但上面的字已经模糊了。

门把手上落满了灰,已经很久没有人开过这扇门了。他伸出手,想去摸一下门把手,手指悬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里面没有人了。从他离开后,这房子就空了。他不需要进去看了,他的家不在这里。

花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很久,也许只有几分钟。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得很平静,白发布在风中轻轻飘动。他没有回头,他知道,他不会再回来了。

无家可归之人,到哪里都是过客。

花阴回到幽城的消息,终究还是传到了李秀林的耳朵里。不是从什么秘密渠道,是从新闻上。

那场大战全球直播,白蝶的身影无数次出现在镜头里,白发,白布,苍白色的蝶翼。

即使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即使那根白布遮住了大半张脸,李秀林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那是她的儿子,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不管她对他做过什么,不管她有多少年没有尽过母亲的责任,她认得出他。

自李秀林从医院出院后。

第三天就来到了幽城分局。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大衣,头发烫了卷,脸上化着淡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

她的手提包是名牌,鞋跟很高,踩在分局大厅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走到前台,对着值班的专员说:“我要见我儿子,花阴。我是他母亲。”

值班的专员看了她一眼,没有认出她是谁,但礼貌地回答:“您好,花阴专员不在我们分局办公。请问您有预约吗?”

李秀林的脸色变了。“预约?我见我儿子还要预约?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白蝶的母亲!”

声音很大,整个大厅都安静了。所有人都转头看着她,有人认出了,有人没有。

认出她的人在窃窃私语——她就是那个在网上发帖黑自己儿子的女人,就是那个在白蝶最需要她的时候转身离开的母亲。

值班的专员依然很礼貌。“请您稍等,我帮您联系一下。”

白夜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制服,表情很平静。他走到李秀林面前,停下来,比李秀林高了整整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李秀林的嚣张气焰在他那双平静的眼睛下,莫名地矮了几分。

“白夜,我要见花阴。他在哪?”

白夜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李秀林开始不自在。“你说话啊!我是他母亲,我有权见他!”

白夜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我打电话问问。”

他转过身,走回办公室,关上了门。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很久,久到白夜以为不会有人接了。然后,那头接了起来。

“花阴。”白夜的声音有些沙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白教官。”

“你母亲来了。在分局。说要见你。”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白夜能听到他清浅的呼吸声。他等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花阴已经把电话挂了。

“此生不复相见。”

六个字,很轻,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然后电话挂断了。白夜握着话筒,听着里面的忙音,很久没有放下。

他放下电话,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看着还站在大厅里的李秀林。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花阴说,此生不复相见。”

李秀林的身体晃了一下。她伸手扶住了前台的桌沿。她的嘴唇在发抖,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有声音。她站了很久,久到大厅里的人都不再看她了。

然后她转过身,走了。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很响,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用锤子钉棺材。她的背挺得很直,没有回头。

她不会回头的,她从来不会回头。当年离开花阴的时候没有回头,今天被花阴拒绝的时候也不会回头。

白夜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阳光里。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落在门前的台阶上。

白夜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感慨。“你爱他吗?也许爱过。但你更爱自己。”他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他转身走回办公室,关上了门。

李秀林后来的事,没有人再提起,也没有人想知道。

又过了几天。新约克城,赫克托国际大厦的顶层。赫克托站在窗前,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西装,手里没有端酒杯。

窗外是曼哈顿的天际线,天空很蓝,云很白,阳光很暖。他的身后站着徐舒闻和几个温和派的核心成员。桌上放着一份已经拟好的声明,只有一页纸,没有复杂的措辞,只有几句话。

“通明协会温和派,自即日起正式解散。所有成员回归普通人生活,不再以通明协会之名行事。”

赫克托转过身,看着那些人。他没有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笔,在声明的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赫克托·冯·布兰登。笔迹有些颤抖,但很稳。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散了吧。”他的声音很轻。

没有人说话。有人鞠了一躬,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人转身离开时眼眶红了。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最后只剩下赫克托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闭着眼睛,听着窗外城市的声音,车流声,人声,风声。那些声音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许久,他睁开眼睛,看着桌上那份声明。他拿起那张纸,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了胸口的衣袋里,贴着心口。

异族战场。

花阴回来的时候,没有通知任何人。他从空间通道中走出来,没有去军部,没有去见陈铮,没有去见宋禾、沐清风、黄绾绾、张狂。

他一个人飞到了防线的最前沿,落在一座无人的山岗上。

风吹过来,带着异族战场特有的、灰蒙蒙的、让人胸闷的气息。他向远处眺望,暗紫色的月光落在他身上,像给他的白发镀了一层冷冷的霜。

“以后,就在这里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到。

蓝星上的门一扇一扇地关上了,每一扇,都是他亲手关的。

从此以后,蓝星上再无白蝶的归处。

不是没有人要他,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去了。

他太累了,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

每一次回去,都会有人来找他,有人来求他,有人来闹他。他不想躲,也不想面对。他只想一个人,在这片没有春天的战场上,打完那些没打完的仗。

他坐下来,把匕首插在身边的泥土里。

苍白色的迷蝶从他身上飞出来,落在他的肩上、膝上、手背上。很小,很轻,像一只只无声的眼睛。

他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空,那里有异族的王帐,有刹赫的大军,还有无数场还没打完的仗。

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像是终于找到了去处的光。

他拔出匕首,站起身来,白发在风中飘动。他转身,朝异族王帐的方向走去。没有犹豫,没有回头,他要开始新的战争了。

这一次不是为了报仇,不是为了任何人,是为了让自己活下去,活下去才有意义。

远处,军部的瞭望塔上,有人看到了那道苍白色的光点。消息传到了陈铮的耳朵里,传到了宋禾的耳朵里,传到了沐清风、黄绾绾、张狂、沐素雪的耳朵里。

他们没有去找他,他们知道,他需要一个人待着。

等他找到了他想要的答案,他会回来的。现在,让他一个人待会最好。

紫月西沉,天快亮了。异族战场上的风永远没有温度,吹在脸上像冰刃。

但那个白发青年走得很稳,没有回头。

他的身后是蓝星,是龙国,是那些他爱过、恨过、欠过、还过的人。

他的前方是敌人,是战争,是无穷无尽的厮杀。

他走在这条路上,像一颗被射出去的子弹,不会再回头了。

弹道已经注定,靶心还在前方。

他不知道这颗子弹最后会击中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半路跌落。

但他知道,他不会停。他身后,是满天星斗。他身前,是无尽长夜。而他走在中间,不疾不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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