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幽城
大战落幕后的第三天,龙京的天空终于放晴了。
那场持续了数日的阴云和血雪不知在什么时候悄然散去,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特管局总部大楼的灰色外墙上,照在广场上那些还未来得及清理的灵能弹坑上,照在那些从世界各地赶来、还没有离开的半神们身上。
他们本以为会有一场盛大的庆功宴。酒已经备好了,各国的贺电如雪片般飞来,媒体的长枪短炮在警戒线外架了好几层,连龙京最好的酒店都预留了整层的房间。所有人都以为今天会是一个狂欢的日子。
祭坛搭在特管局总部大楼前的广场上,不是露天的,是用白色的灵能光幕罩起来的,光很柔,不刺眼。
祭坛上没有酒,没有肉,没有鲜花。只有一排排整齐的灵位,上面刻着那些在这场战役中陨落的名字。
清道夫,两个,年轻的,没有来得及留下太多故事,只有两个名字孤零零地刻在冰冷的石碑上。
各国高手,三十七人,来自十二个国家,有老有少,有的成名已久,有的才刚刚崭露头角。
还有一些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他们属于通明协会的寄生体,在最后关头恢复了神智,却没能从战场上活着走出来。他们的灵位很小,放在最角落,但没有被遗忘。
赵老坐在轮椅上,被工作人员推到祭坛最前面。他的膝盖上放着一束白色的菊花,不是买的,是院子里那棵老菊花开了,他亲手摘的。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把那束菊花放在祭坛的台阶上。没有鞠躬,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灵位,风吹过,吹动他花白的头发,也吹的他看那些刻在石碑上的名字有些重影。
各国半神们站在他身后,没有人说话。他们穿着各自国家的礼服,胸口的勋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但他们没有一个人摘下帽子。
礼兵抬着灵柩从广场的东侧走来,步伐很慢,很稳。灵柩上覆盖着龙国的国旗,不是纸做的那种,是真正的丝绸,每一条褶皱都像是刻意抚平又刻意留下的。礼兵将灵柩放在祭坛前,退后三步,立正,敬礼。
赵老抬起手,没有声音,只是微微向下压了一下。广场上所有的人同时低下了头。
没有哀乐,没有礼炮,只有风声。风吹过那些灵位,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低声说话。
许久,赵老才开口,声音很轻。
“他们是英雄。不是为了龙国,是为了所有人。不是为了名,是为了不让那些死去的人白死。他们有的还年轻,有的还该有很长的路要走。”
他停了一下,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那些灵位。“他们没有走完的路,我们替他们走。他们没有来得及看的春天,我们替他们看。”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礼毕。”
灵柩被缓缓送入地下。尘土落下,盖住了丝绸,盖住了国旗,盖住了那些刻在石碑上的名字。
以后,这里会长出草,开出花。
以后,会有人带着孩子来这里,指着这块碑说:“这里睡着一位英雄。”以后,没有人会记得他们的名字,但没有人会忘记,他们为什么而死。
祭奠结束后,赵老在特管局的小宴会厅设宴招待各国半神。没有大鱼大肉,没有推杯换盏。只有清茶、简餐,和那些说不完的话。
欧盟的老剑士端着茶杯,走到赵老面前坐了下来,不急着说话。
他看着杯子里的茶叶浮浮沉沉,然后开口,声音沙哑。“白蝶呢?今天怎么没见他?”
赵老捧着茶杯,没有抬头。“他有事,先走了。”
老剑士的眉头皱了一下。“走了?去哪了?”
赵老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像一个老人在敷衍不想回答的问题。
老剑士知趣地不再追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些苦,他没有皱眉。
其他人也在问,白熊国的冰霜骑士、东南亚的灵能师、中东的烈焰武士——他们都想知道白蝶在哪。
那个在战场上提着心理医生头颅、高声宣告通明协会覆灭的白发青年,那个以一己之力冲在最前面的疯子,那个亲手终结了一个时代的年轻人。
他们想见他,想和他喝一杯酒,想亲口说一声谢谢。但他们见不到。没有人知道白蝶去了哪里。
幽城。特快列车在清晨抵达,站台上没有什么人,只有几个早起的商贩在整理货架。
一个白发青年从车厢里走出来,没有带行李,穿着一件黑色的旧外套。他的眼睛上蒙着一条白布,白发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花阴站在站台上,没有动,听着周围的声音。报摊的老板在咳嗽,早点铺的蒸笼冒着热气,远处的钟楼敲了六下。
和记忆里的声音不太一样,但又好像一模一样。他迈步走出车站,走在那条他已经走了无数遍、又好像从未走过的街道上。
街道两边的店铺换了招牌,新开了几家奶茶店,原来的书店变成了药房,老槐树还在,树冠比以前更大了。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苍白的头发上,落在他蒙着白布的眼睛上。
花阴走得很慢,因为每走一步,记忆里的画面就会和眼前的景象重叠在一起,那所他读了三年书的高中——不,现在已经不是高中了,变成了一所小学。
孩子们正在操场上做早操,广播里放着那首他听了无数遍的《雏鹰起飞》。
他站在铁栅栏外面,听着那些稚嫩的童声,听着那些整齐的脚步声,看着那个他曾经无数次逃课翻墙的位置——墙头上的青苔比以前厚了,没有人再从那里翻出去了。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庆无言。他们一起逃过课,一起在那面墙头上吃过辣条,一起在操场上跑过步,在走廊里打过架。
那些记忆还在,没有被抽离。因为他舍不得,哪怕疼,也舍不得。
花阴站了很久,久到早操结束了,孩子们回了教室,操场上空了。他才转过身,继续走。
这是他回来的理由。
不是为了庆功,不是为了受勋,不是为了接受那些他不需要的赞美。
是为了回来看看,看看那些他离开时来不及告别的地方,看看那些他以为再也回不来的时光。
他走得很慢,像在丈量一段逝去的岁月。
天光洒下来,照在他身上,影子拖在身后,很长,很薄,像他即将离去的身影。
也许明天他就会走,也许不会。
但此刻,他在这里。在这座他长大的城市里,在这条他走了无数遍的路上,在他自己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余生里。
太阳升起来了,晨光穿过街巷,落在那个白发青年的肩上,温柔地避开了他所有的旧伤。
他在的那片阳光,好像格外暖一些。
因为他替很多人带回了春天,那些留在战场上的人,没能看到的春天——他替他们,一并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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