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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1章 寿宴


天还没亮透,林晚晴就醒了。

她轻手轻脚地从李建军怀里退出来,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衣柜前翻衣服。衣架被她碰得轻轻响了两下,又没声了。李建军其实早就醒了,他侧躺着没动,半睁着眼看她。她穿着一件旧的棉布睡裙,头发睡得有些乱,整个人在清晨灰蓝色的光里显得很薄,像一张被风轻轻掀起的纸。

“几点的车?”他忽然开口。

林晚晴吓了一跳,转过身来瞪了他一眼:“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睡着了。”

“你从床上起来那一下我就醒了。”他坐起来靠在床头,把薄被往腰上一搭,看着她,“去外公那儿穿什么,我给你参谋参谋。”

林晚晴把柜门拉开,拎出两件外套在身前比了比,一件是浅灰色的薄风衣,一件是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她偏头问他:“哪个好看?”

“都好看。”他说。

林晚晴把两件衣服都往床上一扔,嗔了一句:“你就糊弄我。每回都这句。”

“我哪敢糊弄你。你穿什么不好看?”李建军笑着下了床,走到她身后,伸手从柜子里拎出一件淡青色的连衣裙。那裙子她买来之后还没穿过,吊牌都没剪。他拿着裙子在她身前比了比,“这个吧。你穿这个,配那件白开衫,清清爽爽。你外公看了一准高兴。”

林晚晴低头看了一眼那裙子,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你什么时候会挑衣服了?薇薇姐教的?”

“我自学成才。”他一本正经地说。

林晚晴憋不住笑了,伸手打了他一下:“就你嘴贫。”她把裙子拿过来看了又看,到底还是听他的,把吊牌剪了。换衣服的时候她让李建军出去。李建军说:“都老夫老妻了,还怕我看?”她红着脸把他推出去:“你去看孩子!别站这儿捣乱。”

李建军被推出房门,正撞上从楼梯口探出脑袋的念安。念安还穿着睡衣,手里攥着一只半旧的毛绒兔子。她揉着眼睛问:“爸爸,你们要出去吗?”

“对。今天去你妈妈的外公家。你要去吗?”

念安一听要出门,眼睛一下亮了,兔子也不要了,蹬蹬蹬跑下楼去找外婆。李建军跟在她后面下楼,李母已经把早饭摆好了。清粥、咸鸭蛋、几碟小菜,还有刚炸的油条。念平坐在高脚椅上,手里抓着一根油条,吃得满嘴是油。看见李建军下来,油乎乎的小手就往他脸上招呼。李建军也不躲,由着他拍了一下,然后把他的手擦干净,在他旁边坐下。

“妈,今天我们带念安念平去晚晴外公家祝寿。家里你一个人行不行?”李建军盛了一碗粥。

“我一个人有什么不行的?你们去。多带点东西,别空着手。”李母说。她的语气跟平常没什么两样,但李建军听得出她今天的情绪不太高。自从林晚晴的外公身体不好之后,李母就没少在她面前提“要回去多看看”。人老了,最怕的是子欲养而亲不待。

“带了。一株从茅山带回来的灵芝,年份很足。还有几盒江州土产。”李建军说。

李母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只又往他碗里夹了半根油条。

吃完早饭,李建军把车从巷子口开了出来。林晚晴带着两个孩子坐后排。念安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红灯笼,嘴里数着:“一个、两个、三个……”念平坐在安全座椅上,抱着一瓶酸奶,吸得呼噜呼噜响。

“你那些舅舅们,都什么样?”李建军一边开车一边问。

林晚晴笑了笑:“我大舅舅挺老实的,一辈子在镇上教书。二舅舅做点小生意,人很精明,但对我还行。我小舅舅在省城上班,平时最少回来。二舅母嘴巴厉害,家里什么事都要插一句。我舅母说,这回听说你要来,她天天跟邻居说你是个什么神秘大人物,连个面都不露。我替你辩解过,她不信。”

“那今天正好让她看看。”李建军说。

林晚晴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你可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是那种小心眼的人吗?”李建军说。

林晚晴笑而不语。念安从后排探头过来:“爸爸,你在跟妈妈说什么呀?”李建军说:“在商量等会儿你给太外公送什么礼物。”念安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开始掰手指算:“我有画。我画了太外公。”她从自己的小背包里掏出一张画纸,上面用蜡笔画着一个白发老头,旁边站着一个更小的小人。李建军从后视镜看了一眼,说:“画得好。你太外公一定喜欢。”

车开了两个多小时,下了高速又走了一段省道,最后拐进一个叫柳溪的镇子。镇子不大,沿河而建,两岸种着成排的老柳树。林晚晴的外公家住在镇子西头,一栋青砖黑瓦的老房子,门前有棵大槐树,树下停了好几辆车。

李建军把车在路边停稳。林晚晴给念安整了整衣领,又给念平擦了擦嘴,然后才带着两个孩子下车。李建军从后备箱里把礼物拎出来,一只手提灵芝,另一只手拎着几个礼盒,跟在她们后面朝老房子走去。

刚走到门口,一个穿着碎花衬衫的中年女人就迎了出来。她烫着卷发,手腕上套着好几个金镯子,一张脸笑得比门口的灯笼还红。

“哎哟,这不是晚晴嘛!可算把你给盼回来了!”她说着就拉住林晚晴的手上下打量,又把目光往后一滑,落在李建军身上,眼神明显顿了顿,“这就是你那位吧?可真精神。快进来快进来,你外公一早就念叨,说晚晴今天带女婿回来。”

林晚晴笑着叫了声“二舅母”,把李建军介绍了一遍。二舅母连说“好好好”,眼睛却一直往他手上提着的灵芝上瞟。那灵芝用暗红色的锦盒装着,盒子本身就不便宜。二舅母是做小生意的,识货。

“这盒里装的是什么呀?看着挺贵重。”二舅母一边引着他们往里走,一边笑问。

“一株灵芝。给外公补身体的。”李建军说。

二舅母听了脸上的笑更浓了,连声说:“晚晴嫁了个体面人。”转身就朝院子里喊了一嗓子:“大姐、老三,快出来!晚晴带着她家那口子到了!”

院子里一下热闹起来。几个中年男女从堂屋里走出来,有拿蒲扇的,有端茶杯的。林晚晴一个个打招呼,李建军跟着她叫了人。孩子们被一个年轻表妹领到屋里去玩了。李建军把礼盒递给了迎上来的大舅舅。大舅舅老实巴交地笑着,跟他说了几句“路上累不累”“吃饭了没有”之类的话。

堂屋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正中间一张红木太师椅上坐着林晚晴的外公。老人家比照片上看着还清瘦些,但精神不错。他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拄着一根枣木拐杖,看见林晚晴进来,眼睛一下亮了。

“外公,我回来了。”林晚晴走过去蹲在老人家膝边,握住他瘦得只剩骨头的手。

外公连连点头,抬起另一只手摸摸她的头发:“回来就好。都回来就好。”他抬起眼睛朝李建军看过来。那目光很静,透着老人才有的那种不紧不慢的打量。李建军上前两步,微微弯了腰,叫了声“外公”。

外公把拐杖在地上一顿,说:“好。坐。”然后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位置。二舅母在旁边笑道:“爸,人家第一次来,你就让人坐你旁边,比我们这些亲儿女还亲了。”

外公没理她,只看着李建军说:“你是建军。晚晴在电话里提过你很多回。我看你眼睛很稳。能把我家晚晴交到这样的人手里,我放心。”李建军笑着说:“外公您放心。晚晴跟着我,不会受委屈。”

桌上饭菜摆了满满一桌。大家入座之后,二舅母果然开始了。她先给林晚晴夹了一筷子菜,然后像无意似地问了一句:“晚晴,你老公是做哪一行的呀?以前你舅问起来,我总说不太清楚。今天人坐这儿了,舅母总得知道你嫁了个干什么的。往后出门也好跟亲戚们介绍。”

林晚晴筷子一顿,正要开口,李建军把话接了过去:“做点投资,也办了个学校,给一些单位做培训。”他说得轻描淡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个样。

二舅母的眼珠转了一圈:“培训?那能挣几个钱?”她话刚出口,二舅舅在底下踢了她一脚。她却不管,又笑着说:“我是心直口快,建军你别在意。现在这世道,办培训的最多,满大街都是。晚晴小时候成绩好,长得也好,我们还想着她以后嫁个当官的,或者做大生意的。当然了,人好最重要。”

林晚晴的脸有些红了。她不是气,是觉得难堪。李建军在桌下轻轻按住她的手,笑着对二舅母说:“二舅母说得对。晚晴能嫁给我,是我高攀了。”

这话一出,桌上几个人的脸色都有了变化。大舅舅抬头看了李建军一眼,眼神温和。小舅舅放下酒杯,像是重新打量他。二舅母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干笑了两声,低头吃菜。

这时堂屋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进来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他是林晚晴的表妹夫,在镇上的派出所工作。他看见李建军,愣了一下,然后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低声在林晚晴耳边问了一句。林晚晴点头。表妹夫脸色变了,连忙整了整衣服,朝李建军郑重地伸出了手:“李哥,您好。我在镇上派出所工作,早就听过您的名字。今天能见到您,真是……”他话没说完,手已经握上来了,激动得指尖都有点抖。

二舅母看傻了眼,嘴里的半块鸡肉都没顾上嚼。她扯了扯旁边小舅母的袖子:“这怎么回事?小何怎么认识他?”小舅母也摇头。表妹夫坐下之后,压低声音对桌上几个亲戚说了几句话。二舅母听完之后,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像被人把一盆温水从头顶浇了下来。她再看向李建军时,那眼神已经全变了,话也少了,只一个劲地劝酒夹菜。

李建军始终客客气气的,没有摆一点架子。外公在一旁慢慢喝着汤,嘴角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林晚晴偷偷看了李建军一眼,眼里全是说不清的情绪。李建军在桌下握了握她的手,低声说:“吃饭。别想多了。”

那天晚上回家的时候,念安和念平在后排睡得东倒西歪。林晚晴靠在副驾驶上,脸朝着李建军,眼里有光。她说:“外公最后把我叫住,夸你了。”

“夸什么?”

“他说你有大本事,但没脾气。说以后这个家,靠你了。”林晚晴的声音很轻,却比夜风还软。

李建军笑了笑,没说话,只伸过一只手去,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车窗外夜色如墨,路两边的柳影一排排往后退,像是整座小镇在温柔地送他们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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