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0章 夜话
接下来几天,李建军没去学院,也没去营地。
他跟杨组长打了一声招呼,说家里有事,学院那边让铁老和静玄先顶着。
自己白天陪林晚晴买菜做饭,傍晚带着念安和念平在院子里玩。
邻居要是问起来,他只说林薇薇和王语嫣身体不舒服,要在家休养。
没人起疑。
林薇薇恢复得快。
她体内的水元之气被李建军和玄诚子联手梳理过之后,整个人像从一场极长的昏睡里彻底醒了过来。
以前她总是容易累,走几步路就气虚,天一凉就手脚冰凉。
现在不一样了,她的手心总是温润的,像一块被阳光晒暖了的玉。
晚上睡觉也不用再裹两层被子。
有次她在院子里浇花,水管没拿稳,水柱偏了方向,朝着念平喷过去。
她刚喊了一声“哎呀”,那水柱竟像听话似的在半空中拐了个小弯,擦着念平的小耳朵浇到了旁边的冬青上。
念平没湿,倒是被那突然拐弯的水逗得咯咯直笑。
林薇薇怔了好一会儿,低头看自己的手。
李建军站在门口全看见了,他走过去说:“从今天起,你在家里浇花,我放心。”
林薇薇白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王语嫣的恢复慢一些。
她的木灵气太盛,又不会收,白天偶尔会不自觉地“带绿”——指尖染上一点极淡的翠色,像刚摘过嫩叶。
静玄特意给她配了一副极轻的导引功,让她每天早晚各练一遍,把经脉里多余的气慢慢化到手脚末端。
秦博士还从妖兽肉里提取出一种温和的蛋白肽,按极小剂量做成胶囊,让王语嫣早晚各服一粒。
这法子是秦博士自己琢磨出来的,说既能补气,又不会让她体内的木气忽然大涨。
王语嫣吃下去之后果然好了很多,那些绿光再没有外溢过。
到了第五天,玄诚子亲自上门。
他跟李建军在书房里坐了一个时辰,出来之后李建军就把林薇薇和王语嫣叫到客厅,开门见山地说:“我准备让你们也去学院。”
不跟那帮年轻人一起摸爬滚打,但要单独开课。
你们身上醒了东西,不学不行。
以后石桥镇只会越来越不太平,家里不能光靠我一个人扛。
你们要是能练出来,比多养几个保镖都强。
林薇薇听完,把端给玄诚子的茶又往他面前推了推,自己才坐下来,想了片刻说:“我去。”
念安和念平让妈帮着带。
我只是担心跟不上。
人家那些学生都练了几个月了,我才刚开始,连站桩都不会。
“你不用跟那帮小狼崽子一个进度。”
你和语嫣有自己的路。
一个水元,一个木元,练的是驾驭灵气的功夫。
学院后面新起了一间小院,专门给你们用。
白天上课,晚上回家住。
不耽误家里。
李建军说。
王语嫣靠在沙发里,嘴唇还带着一点病后的苍白,但眼睛清亮,说:“我去。”
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
那天躺在床上动不了,浑身像被无数根细藤从里往外顶,才知道什么也不懂的时候最危险。
与其怕它,不如学会用它。
你那个学校叫守夜人学院,我们去了,算不算最早的旁听生?
“算特聘学员。”
李建军笑了一下,“以后还要让你们当教官。”
现在先把基础打牢。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第二天李建军开车带她们去学院。
他没让赵铁军跟,只带了两个不大的行李包。
到了学院,铁老已经等在门口,身后站着石头和卫嘉宁。
铁老远远看见林薇薇和王语嫣从车上下来,朝她们点了点头,也不多话,只领着人往后面走。
新起的小院不大,但修得精巧。
三间平房,一明两暗,正中间是打坐室,左侧是书房,右侧是休息室。
院子铺着青砖,角落有一口小井,井边种着几丛刚发芽的菖蒲。
铁老说:“这儿原先打算当教员宿舍,后来校长说给你们用。”
空气好,也清静。
离操场有段路,不会被那帮小崽子吵着。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后门出去是片荒坡,也是学院的地。”
你们以后练功,去那儿就行。
林薇薇推开窗,正看见后山几株野桃花开得正浓,粉白一片,像从山坡上漫下来的轻雾。
她回头对李建军笑了一下,说:“这地方真好。”
李建军站在门边没进去,只望着她。
他心里那个从接到电话起就一直悬着的东西,到此刻才算真正落了地。
这两个从地府走回来的女人,又一次站在了人间春色里,而且这一次,她们的脚底比任何时候都更踏实。
当天下午,第一堂课是静玄教她们最基础的吐纳。
玄诚子坐在廊下看。
林薇薇学得极快,水到渠成,连静玄都说她似乎天生就该修这门功夫。
王语嫣慢热一些,但极专注,像一棵正在悄悄扎须的树,不动声色,暗地里却用力得很。
李建军在操场那头带学生练了一会儿刀,下课后绕到小院后门,从山坡上望下去。
两扇窗里都亮着灯,两个人影对坐在蒲团上。
一个浑身沐着极淡的水光,一个周身隐有翠意。
隔得老远,他也能感觉到那两股灵气像新发的枝条一样,正在风里慢慢站稳。
他站了许久,没进去,怕扰了她们练功。
夜已经深了。院子里的风从旧城墙那边慢慢吹过来,带着春末夏初才有的一点点潮气。巷口那串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打转,红绸的影子落进窗子里,像几片忽明忽暗的旧梦。
李建军平躺在床上,眼睛没闭。他听林晚晴翻了好几次身。她以为他没察觉,其实他什么都听得见。被子窸窸窣窣响一下,又响一下。她的呼吸也乱,像有什么话在嗓子眼来回滚,滚了半天就是出不来。
过了好一阵子,她才极轻地问了一句:“建军,你睡了吗?”
“没呢。”
林晚晴又翻了个身,面朝他这边,声音压得低,像是怕被隔壁的孩子们听见。她犹豫了一下,才开口:“你要对语嫣和薇薇姐好一点,多花些时间陪陪她们。我能感到她们很孤独。尤其是语嫣。她白天不说,夜里经常一个人在阳台上站着。薇薇姐好一些,但她也总喜欢一个人坐在花坛边上发呆,有时候一坐就是小半天。她们嘴上不跟你提,是怕你分心。可她们既然活过来了,就不该还跟没活够一样悬着。你是她们跟这个世界之间唯一那根线。”
李建军沉默了一会儿。“我会的。”他说。语气不重,但稳。
林晚晴把身体又挪近了些,被子里伸过一只手,抓住他放在身侧的手腕。她的手指冰凉,又细,带着点汗。他反手把她的手扣住,拇指在她手背上来回蹭了两下。
“建军,你能教我修炼吗?”她忽然问。声音小小的,像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我怕以后我老了,你依然年轻。你会丢下我。”她又补了一句,语气里竟带着几分孩子气。可正是这股孩子气,让李建军心里像被一根很钝的针扎了一下。
“说什么傻话。我会永远陪着你。”他侧过身,把她往怀里揽了揽。林晚晴贴在他肩窝里,没抬头,闷闷地说:“你骗人。你当初说我会有的孩子的,到现在还没有。”她的声音慢慢低下去,“还有你刚会飞的时候,还记得吗?你带着我在天上飞了一圈,说以后教我修炼。你说了的。现在呢?灵气都复苏了,你的学校都办起来了。你教那么多人,连卫嘉宁和郑文彬你都管,连赵小峰你都亲自带。你心里还有我吗?”
她越说越急,眼眶已经热了,但没有哭出来。她不是那种会撒泼的人,最委屈的时候也只是把脸往他胸口埋得更深些,声音发着抖。
李建军没打断她。他一下一下地拍她的后背,等她说完了,才轻轻把她从怀里扶起来,借着窗外那点红灯笼透进来的光,看着她的眼睛。她眼尾泛红,鼻子也有一点红。他伸手帮她拢了拢额前散下来的头发,很认真地说:“都记得。一句都没忘。你的事,是我欠你的。你身体的事,我也一直放在心上。以前是没到时候,我也不敢乱来。现在秦博士和玄诚子都在,等时机成熟了,我第一个教你。不光教你,我还要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你。孩子的事也是一样。你急不来,我也一样。我欠你的,一定补给你。”
林晚晴吸了吸鼻子,把脸别到一边,像是不好意思了。过了一会儿她又转回来,眼睛红红地看着他:“我妈妈今天打了电话。过几天是我外公的生日。她问我,你有没有时间。她说你这个外孙女婿,还没有见过外公、外婆和舅舅们。还说家里好些亲戚都想见见你。有几个人说话不太好听,说我是不是嫁了个不存在的男人。我妈替我挡了,但她也难做。”
李建军笑了。很轻,但真。他把她重新搂进怀里,下巴蹭着她的头顶:“去。什么时候?你提前跟我说,我安排人把江州的事盯着。你不说,我也该去了。这些年东跑西跑,家里的事确实顾得少。我去给外公祝寿,也去见见你那些舅舅。谁再说什么不中听的,我帮你缝上他的嘴。”
林晚晴打了他一下,破涕为笑:“你就知道来横的。我外公年纪大了,你可别把寿宴给掀了。”
“那看他们怎么对你。对你好,我就客客气气装个斯文女婿。对你不好,我就当个不好惹的外孙女婿。横竖我不亏。”他故意把最后几个字咬得重了些。林晚晴笑了一声,把脸重新埋进他胸口。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慢慢稳了,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鸟,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李建军没睡。他就那么抱着她,听她的呼吸从浅到深,从乱到稳。窗外红灯笼还亮着。风从老巷那头吹过来,轻轻拍着窗框,像在替他说那些他没有说出口的话。有些话,他今晚没说。但以后,他会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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