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学院
守夜人学院的工地上,打桩机的声音从早响到晚,震得附近山梁上的鸟都飞走了。
李建军隔三差五就去工地转一圈。
他不怎么说话,去了就看,看完找赵铁军或者管工程的老师傅聊几句,把看不顺眼的地方指出来。
老师傅姓魏,六十多岁,干了半辈子工程,起初对李建军这种“外行指导内行”的做法挺不以为然。
但后来他发现李建军看问题极准,哪堵墙的砂浆标号不够,哪片地基的排水坡度不对,他扫一眼就能说个八九不离十。
魏师傅跟赵铁军嘀咕:“你们这个李主任,当过包工头吧?”
赵铁军笑了笑说:“他盖过的楼比你多。”
魏师傅将信将疑,从那以后态度却恭敬了不少。
主楼封顶那天,李建军让人在楼顶插了一面红旗。
风大,旗子被吹得啪啪响,像一团在灰蒙蒙天色里烧起来的火。
铁老站在楼下仰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建军,这学校要是真办成了,往后一百年,那些东西再爬出来,也不至于没人管了。”
李建军没接话,只掏出手机给陆老发了条消息,就三个字:“楼封了。”
陆老回了一条:“地基比楼重要。
人也一样。”
他看完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向正在练拳的卫嘉宁和郑文彬。
两个年轻人脱了外套,光着膀子在不远处一块平整过的空地上对练。
郑文彬被摔了三回,每回都爬起来。
卫嘉宁要拉他,他甩开卫嘉宁的手说别拉我,让我自己起来。
他爬起来的时候两个膝盖都在抖,但眼神硬得跟石头一样。
李建军站在十米外看着,心里说了一句:这小子真他妈变了。
学院还没建完,招生的事就先动起来了。
杨组长通过内部渠道把消息散了出去,只在小范围内传。
谁知消息传得飞快,不到三天,杨组长的手机就被打爆了。
有人托关系塞条子,有人说情打电话,还有几个退休的老领导直接坐车到江州来“看看老朋友”。
杨组长一律回绝,只把报名表通过正规组织渠道下发到各地方。
总共收到三百多份申请。
李建军让蒋梦瑶和冯雪莹做初审,先把不符合基本条件的筛掉。
身高、体重、年龄、学历、家庭背景、既往病史,一项项核实。
筛完只剩一百二十七个。
第二轮体能测试在城东基地搞了三天,最后刷到四十二个。
这四十二个人,来自全国各地,有退伍兵的后代,有基层民警,还有两个是龙虎山和崂山道观推荐来的年轻道士。
第三轮由玄诚子把关。
他选了一个极安静的日子,把四十二个人带到训练场上,一人发了一只空碗和一根筷子。
他说:“你们今天什么都不用做,就坐在地上,用这根筷子敲碗。
我什么时候说停,你们什么时候停。
敲得不响,淘汰。
敲错了节奏,淘汰。
敲到一半自己停了,淘汰。”
有人笑起来,以为是什么心理小测试。
但十分钟过去,二十分钟过去,三十分钟过去,能保持节奏不乱的人越来越少。
到四十五分钟时,剩下一半。
玄诚子背着竹杖在人群中慢慢走,仔细看每个人的眼神、坐姿和呼吸。
他身上那件灰布大褂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只从山上下来的老鹤。
一个多小时后,他叫了停。
四十二个人里,最后留下的只有十九个。
他拿着名单走到李建军面前,说:“这十九个,心性是过关的。
其中有两个孩子,你得留心。”
李建军问哪两个。
玄诚子指了指名单最下面的两个名字:“一个叫赵小峰,父亲是西北边防部队的烈士。
他敲碗那一个小时里,眼睛没离开过地面。
不是害怕,是专注。
另一个叫孙犁,东北来的,母亲在清河镇裂缝事件里感染死了。
她敲碗的时候,手在抖,但节奏一下都没错。
这两个人,心里有仇,也有东西撑着。
练好了能成大器。
练不好,心里的火会烧到别人身上去。”
李建军点了点头,把名单折好放进口袋里。
赵小峰和孙犁。
两个名字他记住了。
第一批学生最终录了三十个人。
其中十九个是玄诚子筛出来的,剩下十一个是从特别行动组队员的亲属里直接挑出来的,包括铁老在峨眉山带过的一个小徒弟、卫嘉宁在部队大院里一起长大的一个堂弟,还有冯雪莹的妹妹。
冯雪莹的妹妹叫冯雪宁,比姐姐小三岁,体育师范刚毕业,学过散打和跆拳道,也练过毛笔字。
蒋梦瑶问李建军这样算不算走后门,李建军说:“这是往火坑里跳,不算走后门。
再说自己人的孩子不优先,还等外人先上吗?”
蒋梦瑶听了一愣,随即笑了,说他这是典型的“护犊子”。
开学那天,没有领导来剪彩,没有记者拍照。
三十个学生穿着一模一样的深灰色训练服站在学院后面的操场上。
操场还没完全硬化,脚下是碎石子,风一吹能卷起细沙。
李建军站在最前面,身后是铁老、静玄、玄诚子、赵铁军。
他望着面前这三十张年轻的面孔,开口第一句话不是欢迎,而是警告。
“从今天起,你们的命一半是自己的,一半是这所学校的。
这所学校不教你们升官发财,也不保证你们能活到毕业。
但这里教的东西,别处学不到。
你们脚下的地,下面有裂缝。
裂缝里有东西。
那些东西吃人。
你们以后要做的,就是站在这条线上,不让它们过来。
现在告诉我,你们准备好了没有?”
“准备好了!”三十个人的声音在荒地里炸开,惊得远处几只野鸟从枯草丛里飞起来。
铁老吹响了第一声训练哨。
尖利的哨音划破晨雾,像一把新铸成的刀,硬生生劈开了一个全新的时代。
李建军站在操场边上,看着这三十个年轻人跑向各自的训练位置。
他们的动作还很笨拙,队形也不整齐,但每个人的脚底都踩得很用力,像要把自己钉进这片土地里。
风从旧河道那边吹过来,带着新翻泥土的气味,也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硫磺味。
李建军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了一眼天上刚升起来的太阳。
天光清冷,但很亮,足够把他和这群人一起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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