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补全了
两个年轻道士手脚麻利,不到半个钟头就在炼丹坪东南角标出了旧坑的位置。
元真亲自拿着罗盘在周围转了几圈,最后把铜铃挂在一棵老松枝上,让风吹得叮叮响。
他说这铜铃是茅山祖师传下来的,铃声能驱散误入地缝的游魂,也能给下去的人指个方向。
李建军跟着元真走到标定地点。
地面上的青灰色石头被人用铁锹撬开了一块,露出底下一层颜色更深的黑褐色泥土。
泥里掺着细碎的木炭粒,还有一些已经分不出形状的锈蚀铁片。
元真蹲下来抓了把泥放在鼻尖闻了闻,说:“这地方确实被火烧过。
顾长卿当年练离火,烧的不只是空气里的杂气,连地底三丈的湿泥都烤干了。
你摸这土,轻得跟灰一样。”
李建军也抓了一把,果然一捏就碎成了细末。
他抬头看向前方,那口被山泥掩埋的旧坑如今只剩下一个微微下凹的痕迹。
清微和清远用石灰沿着凹痕撒了一个圈。
李建军在圈外站定,对元真说:“道长,我想下去看看。
不急着走远,先探个路。”
元真没说话,转身从怀里取出三道叠成三角形的黄色符箓,用红线串了挂在他脖子上,又递给他一只极小的铜铃,让他在下面每隔半炷香摇一下,若铃声变闷说明阴气浓了,要立刻退回。
静玄则把自己随身带的一柄短剑解下来递给他:“这是武当山上代掌教传下来的龙纹剑,剑身能辟邪。
你带着,多一分把握。
我本来想跟你一起下去,但元真师兄说这洞里的阴气怕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
你身上有魂玉,你比我们合适。”
李建军接过剑别在腰后,把裤脚塞进靴筒里,又将手电筒咬在嘴里。
他站在石灰圈内,右掌按在地面,试着把离火诀那套热劲往地底送。
片刻之后,地面微微震动了一下,几小块碎石从脚边崩开。
他顺着凹陷处用力一踩,山泥哗啦一下塌下去一块,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他侧身钻了进去。
洞里比外面冷得多,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焦味,像是大火烧过之后被封存了几十年的旧气。
他打开手电筒往前照了照,洞壁表面很光滑,像是被人长期用火烘烤过,有些地方甚至结了薄薄一层像玻璃一样的釉。
他一边慢慢往里走,一边按照约定摇了一下铜铃。
铃声在狭窄的通道里荡开,清脆明亮,说明阴气不重。
走了大约七八米,通道开始向下倾斜,坡度越来越陡。
他不得不用手扶着洞壁才能保持平衡。
洞壁上偶尔能看到一些人工凿刻的痕迹,像是有人用钝器一下一下凿出来的台阶。
那些台阶很窄,只够踩半个脚掌,而且每隔几级就缺一块,走起来格外吃力。
他越往下越确定,这条通道是顾长卿用离火烧出来的,而且烧了好几年。
洞壁上的釉层从薄到厚,像一道道被封存在石头里的火痕。
大约往下走了十几米之后,通道拐了一个弯,前方忽然开阔。
手电光扫过去,墙上模模糊糊地浮出一行字。
字是用炭棒写的,笔迹跟顾长卿完全一致。
他走近了看,上面写着:“火不尽,门不闭。
火尽门闭,人不可归。
吾以身为薪,留此道给后来者。
慎用。”
落款处只画了一个符号——三道弯曲线条。
他站在那几个字前看了很久。
顾长卿在这条地缝里留下的话,意思是再清楚不过了。
离火诀要修到最上品,必须以自身为薪柴烧尽离火,才能斩断门。
烧尽了,人就回不来了。
他当年没有烧尽自己,因为他知道那样只能关门,却没法把门修好。
所以他留下来了,留了这条道,等一个比他更能扛的人来走完最后那一步。
李建军抬手在墙上用力擦了一下那几道炭痕,指腹沾上一层温热的黑灰。
他知道顾长卿已经走得很远,远到这条道的尽头可能都追不上。
但他没有犹豫,手电筒往前一照,继续走了下去。
通道越来越热。
空气从寒冷变成微温,又从微温变成炙热,像走在一头巨大野兽的食管里。
汗从他额头上淌下来,滴在滚烫的石头地面上发出滋啦一声。
他不得不把外套脱了,只穿一件黑色短袖。
魂玉在胸口稳稳地保持着清凉,像一道不会断流的泉眼护住心脉。
他又摇了一下铜铃,铃声变得有些发闷。
他犹豫了一秒,还是往前走。
又走了大约五十步,前方出现了一道石门。
石门不高,约两米出头,表面刻满了跟归墟石壁上一模一样的符号。
门中央有一道竖直的裂缝,裂缝里隐隐透出暗红色的光。
他关掉手电。
暗红色的光从门缝里渗出来,像有人把烧红的铁水灌进了门后面的世界,又像是整座山的血液正在石门的另一侧缓缓流动。
他抬手推了一下石门。
门没有动。
他用肩膀顶了一下,还是没动。
于是他后退半步,双掌按在门面上,把体内的离火之气灌了进去。
掌心的火焰亮起来的一瞬间,石门表面那些刻纹像是被点燃了一样,从他的手底向四周蔓延开去,整道石门上的符号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暗红色的光越来越亮,最后变成了耀眼的金红色。
门缝里的光芒暴涨,几道热浪从门缝里喷出来,把他额前头发都烤弯了。
一声低沉而悠长的震动从门的另一侧传来,像有什么极巨大的东西在门后翻了一个身。
然后,石门缓缓朝内滑开了一条一人宽的缝隙。
李建军迈步走了进去。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岩洞,比石桥镇山体里的那个洞室更宽更高。
穹顶上方裂着几道口子,口子里不是天空,而是暗红色的光,像地底下的天被烧穿了。
洞中央立着一根通体漆黑的石柱,石柱上缠绕着无数道已经凝固的黑色藤蔓。
石柱最顶端燃着一团火。
那火焰只有拳头大小,赤红如血,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盏点了几十年都没有熄灭的灯。
火焰下面,石柱的底部,坐着一具枯瘦的人形。
他盘腿而坐,双手搭在膝上,头微微垂下。
穿的衣服已经碎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层灰黑色的残布贴在骨架上。
头发散乱,遮住了半张脸。
可李建军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顾长卿。
他等的那个人。
李建军站在洞口没有动。
他弯下腰,像对着一尊入定了五十年的老佛,行了今生最郑重的一次礼。
然后他直起身,慢慢走到石柱旁。
那团火在他靠近时忽然跳动了一下,像活过来一样在风中微微偏了偏头,朝他这边轻轻一斜。
石柱底部,顾长卿早已没有了呼吸。
但他背后靠着的石壁上,清清楚楚刻着十几行字。
李建军顺着火光看去,那些字不是用刀刻的,是用火烧出来的。
每一笔都凹进石壁里,边缘翻卷如焦肉。
他凑近一看,第一行写的是:“离火至上品,其源不在地,不在天,在人心一念。
念起则火生,念灭则火熄。
然门不可无火,火不可无薪。
薪者,命也。”
下面几行写的是一套简短的口诀,比残卷上的更凝练更深刻。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看到最后一行时,顾长卿的遗骨忽然从锁骨位置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他低头去看,两截锁骨的断口处,竟然各嵌着一粒小指头大小的珠子,一红一蓝。
蓝的那颗已经暗了,红的那颗还微微亮着。
李建军明白了。
这就是顾长卿用命炼出来的“薪火珠”。
火不可无薪。
顾长卿把自己当成了薪,烧了整整五十年,才烧出这两颗珠子。
蓝色的是他的元精,红色的是他的命火。
命火还在,说明他还没烧完,还留着最后一口气,留给后来的人。
李建军跪了下来。
他把手伸向那粒红色珠子,指尖刚触到,红珠便像有灵性一样从他指尖钻了进去,一路烧进他的右掌。
他浑身剧震,那团石柱顶端的离火像被什么牵引了一般,忽然倾泻而下,顺着他的手、他的臂、他的肩,涌遍全身。
他仰起头,张嘴想喊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火焰钻进他的身体,却没有烧毁他。
魂玉疯狂地跳动着,释放出强大的清凉能量,帮他把那股焚天烧地的热流一点点纳入经脉。
他眼前出现了无数碎裂的画面,像一场风暴刮过脑海。
他看见了顾长卿的一生,看见了他如何苦苦寻找,如何找到炼丹坪的地缝,如何日复一日用离火烧开石门,如何坐化在这座洞中。
最后他看见一个模糊而亲切的念头,像一个从远方传来的字,写在他脑海里:“走完它。”
李建军回望顾长卿的遗骨,那双枯瘦的手已经垂落在身体两侧,像是在把什么东西递出去之后终于可以放下。
那粒蓝色珠子从他锁骨断口处落下来,滚到他脚边。
他轻轻捡起来,放进贴身的衣袋里。
然后他站起身,对着石柱鞠了一躬,转身朝来路走去。
那团石柱顶端的火已经熄了,洞里的暗红色光也在一寸一寸地暗下去。
等他重新回到地面上时,炼丹坪上的阳光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清微和清远见他出来,赶紧跑过来扶。
静玄和元真站在松树下看着他。
李建军抬起头,说了一句话,声音极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稳:“离火诀,我练全了。
现在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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