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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章 北阴山


天还没亮,龙虎山山门前就响起了引擎的轰鸣声。

三辆黑色越野车呈纵队停在石阶下,车灯把晨雾切成几道晃动的光柱。

赵铁军天不亮就把队员集合完毕。装备箱、应急灯、便携式热成像仪、两天的压缩干粮,全部装车。

张天师拄着竹杖从山门里走出来。他身上换了一件灰布道袍,袖口用麻绳扎紧,腰间系着一条褪了色的黑布腰带,白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个极旧的铜簪别在脑后。

清玄跟在他身后,背着个大包袱,里面装着罗盘、符纸、朱砂、铜铃,还有一葫芦师父常年泡的药酒。

张天师走到车门前,回头看了清玄一眼。

“你留在山上。把山门关好,把前殿供桌擦干净,把后殿的香火续上。为师去去就回。”

“师父——”清玄往前追了一步,嘴唇动了动,把手里那个包袱塞进师父怀里,“您把这个带上。里面有您常吃的药,还有您上次说腰疼贴的膏药,都在夹层里。我昨晚连夜缝了个暗袋,您摸摸——对,就这儿。”

他把师父的手引到包袱内侧。那里多了一个用道袍碎布缝制的暗袋,针脚歪歪扭扭,但缝得很密实。

张天师低头看了看那个针脚粗劣的暗袋,枯瘦的手指在上面轻轻按了按。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弯腰上了车。

车队驶出龙虎山,沿着昨天追贼的那条路一路向北。

李建军坐在头车的副驾驶座上,手里拿着王浩连夜传过来的卫星地图。地图上标注了卧龙村方圆五十公里内所有的废弃矿井、溶洞、地缝——密密麻麻的红点散落在等高线之间,像一片暗红色的疹子。

张天师坐在后排,把罗盘搁在膝盖上。食指在盘面上轻轻拨了一下,铜针颤颤巍巍地转了几圈,缓缓指向西北。

赵铁军一边开车一边时不时瞥一眼后视镜。后座的装备箱里重新放好了那三件法器。

车里没人说话。晨雾在车窗外翻涌,路两旁的杨树在雾气里变成一排排模糊的灰影。

李建军把地图折起来塞进储物格,从后视镜里看了张天师一眼。

“你那罗盘——真能找到那东西?”

老道没有睁眼,只是把手指在罗盘边缘又拨了一下。铜针转了半圈,停在刚才那个方向,微微颤动,像一根被无形的手捏住的琴弦。

“魂玉里的紫金神光,与帝尊体内的能量同源。这股气息对贫道的罗盘来说,比任何方位的变动都更清晰。只是越往北偏得越厉害——它在移动。”

李建军让赵铁军把罗盘偏移的角度实时传给王浩。

二十分钟后王浩回传了一个坐标——北阴山,距当前位置还有大约八十公里。那里不在他之前标注的废弃矿井范围内,但卫星热成像显示,山体东侧有一处极深的地裂缝,周围植被枯死多年,地表温度比周边低了好几度。

车队在岔路口拐下国道,驶上一条坑洼不平的土路。路越来越窄,两旁的灌木丛越来越高,最后直接变成了一片枯死的荆棘林。

赵铁军把车停在荆棘丛边上。队员开始徒步前进。

北阴山横亘在晨雾尽头。山体不高但极陡,整座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了一刀,东侧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地缝,缝口宽处能容一辆卡车,窄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冷风从地缝里倒灌出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腐臭味。不是尸体腐烂的臭味,是某种更古老的、更干燥的腐朽。

张天师拄着竹杖走到地缝边缘,低头往下看了看。下面漆黑一片,岩壁上挂着几根枯死的藤蔓,风从深处吹上来时带着呜呜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缓慢而沉重地呼吸。

他把罗盘托在掌心里。铜针剧烈地颤抖着,针尖直直指向地缝深处。

“就在下面。魂玉的气息从这底下透上来,很浓。”

他收起罗盘,伸手在地缝边缘的岩石上摸了一把。指尖沾上一小撮暗灰色的粉末,放在鼻子前闻了闻,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地方不应该有死气这么重的东西。北阴山在龙虎山的山脉末端,按道藏里的说法,这片山体是整条龙脉的尾椎骨,阳气最弱,但也不至于聚这么浓的阴煞。除非——”

他把粉末在指间捻了捻,抬眼看着李建军。

“除非底下有东西。不是最近才有的,是很早以前就埋在这里的。”

李建军没有多问。他把赵铁军叫过来,让他带队员在地缝周围布防,所有出口全部封锁。又让队员把车上的便携式探照灯和绳索系统搬过来。自己把外套脱了,检查了一遍身上的装备,然后和张天师一起,沿着绳索缓缓降入地缝。

地缝越往下越窄,到后来只能侧身挤过去。岩壁上到处是裸露的树根,有些已经变成了化石,有些摸上去像骨头。

下降大约四十米后,脚底终于踩到了相对平整的地面。

张天师打开应急灯,灯光扫过洞壁,照亮了一片片斑驳的岩画——画上是一群古代工匠在开凿山体,铁钎、石锤、竹筐,还有一排排被铁链拴着的人,跪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像是在献祭什么。

“这是西汉的风格。”

张天师把灯光打在岩画最深处。那里刻着一扇巨大的石门,门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符咒,跟那把千年桃木剑上的符文如出一辙。所有的符咒都围绕着门楣上方四个大字——“永镇于此”。

“这扇门不是封外面的东西进去,是封里面的东西出来。”

老道的声音在狭窄的地道里回荡了几下,忽然被另一阵更低沉的声响盖过去了。那是一连串的撞击声,极有规律,每一下都震得洞顶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李建军抬手接住一块从头顶剥落的碎石,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石门已被撞开大半,石屑散了一地。门框上的符咒断成几截,两扇门板歪歪扭扭地挂在门框上,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硬生生撞开的。

门后是一条极深极长的甬道。甬道尽头有一团极暗极浓的黑气,黑气里裹着一道若隐若现的紫金色光晕——是魂玉。

黑气里忽然亮起两团幽绿色的光。

是眼睛。

一个人形轮廓从黑气深处缓缓走出来。他的步伐极慢极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厚重的泥浆里,但每一步落下时地面都在轻微震颤。

他身上穿着一件早已看不出原色的古代袍服,腰间系着一条锈成暗褐色的玉带,衣料大半腐烂挂在身上,露出底下干瘪发黑的皮肉。

那张脸已经不完全是人的脸了。皮肤干枯收缩紧贴在颧骨和下颌上,嘴唇腐坏露出两排灰黄色的牙齿,但那双眼睛是活的,是能转动的,是能死死盯着来人的。

“张道陵的后人?”

那个东西开口了,声音像是从朽烂的喉咙深处刮出来的,沙哑,干涩,却带着一种极不协调的优雅腔调。

“不对。你身上没有他的血。你是他徒子徒孙。让开。”

他把目光从张天师身上移开,落在李建军胸口——那枚魂玉正挂在他脖子上,紫金色的光晕透过衣料隐隐渗出来。

幽绿色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脚下的黑气汹涌翻卷,一股极强烈的阴风朝李建军直扑过来。

李建军站在原地没有躲。他体内那股紫金色的能量在这一瞬间自己醒了,比他在阎罗殿砸柱子时更猛烈,比他在香山别墅拍碎承重墙时更炽热,像一头被囚禁了太久太久的上古凶兽在黑暗中猛然睁开双眼。

金光从他胸口炸开。阴风撞在金光上像浪花拍在礁石上,碎成无数细小的黑色气旋四散飞溅。

张天师被这股气浪冲得后退了好几步,竹杖点地才勉强稳住身形。

“你——你是什么人?”

那东西退后了一步。脚下的黑气不再往前涌,反而往回缩了几分。那双幽绿色的眼睛在李建军身上来回扫了好几遍,像是在辨认什么极古老极危险的印记。

李建军没有回答。紫金光芒在他掌心流转。

他看着面前这具枯骨裹着腐皮的东西,想起薇薇和雨嫣蜷在魂玉里。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被硬生生压出来的,带着一种被压到极限之后开始微微发颤的怒意。

“把魂玉交出来。我的东西也是你能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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