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6章 族人
早上六点,李建军被手机闹钟震醒的时候,车窗外天刚蒙蒙亮。
他从座椅上坐直身子,脖子有些酸。昨晚在车里睡了一夜,虽然放倒了座椅,但到底不如床舒服。他推开车门下来,赵家坳笼在晨雾里,几缕炊烟从老房子的烟囱里升起来,混着柴火和米饭的香气。村口那棵老樟树下面,几个老人又蹲在棋盘旁边了,好像昨晚后山的水声跟他们没关系一样。
赵铁军从帐篷里钻出来,头发乱糟糟的,但眼睛很精神。
“老板。昨晚水流了一夜。现在还在流,但量小了,稳了。洞口清得差不多了。人侧着身子能走进去。石洞里的积水已经排了大半。泉眼露出来了。”
李建军点了点头。他朝后山走去。路过赵氏宗祠的时候,院门开着。赵四海站在正殿门口,手里攥着三炷香,正在对着牌位鞠躬。他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李建军走进来,把香插进香炉里。他开口说话,声音比昨天平静了很多。
“昨晚水通了之后,我在祠堂里坐了一夜。我爷爷的牌位下面,有一块石板。我把石板撬开了。下面有一本册子。赵家守外的记录。从唐朝末年一直到光绪年间。每一代守外人的名字,全在上面。最后一页是光绪年间的。后面就断了。”
他从香案下面拿出一本册子。册子不厚,封面用竹篾编的,已经发黑了。李建军接过来翻开。第一页写着“赵氏守外录”。后面一页一页的名字和日期。他翻到最后几页。光绪年间那几页的笔迹很潦草,写着“山洪毁阵。水引断。赵家后人四散。守外之责失传”。最后一页只写了半句话——“后来者持铜牌入阵眼。水引自复。竹阵须重立。赵家后人当续此录。”
李建军把册子合上,还给赵四海。
“接着往下写。从你这一代开始。你爷爷没做完的事,你来做。竹阵重立之后,你把名字写上去。赵家守外,续上了。”
赵四海攥着册子的手在抖。他低下头,拿袖子擦了把脸。然后他转身朝后山走去。李建军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洞口。洞口已经被清得能容一个人侧身进去了。石洞里的积水退了大半,泉眼露了出来。泉眼不大,水从石缝里涌出来,清亮亮的。泉眼旁边的符文亮着暗金色的光,铜牌嵌在凹槽里,表面那个“赵”字安安静静的。
王语嫣已经站在洞口了。她架好了三脚架,相机对准洞口。她看见李建军走过来,朝他点了点头。
“水很稳。我拍了一段视频。水流的速度和方向都稳定。顺着山坡往下,一直流到村口樟树底下。樟树根部的土壤湿度比周围高了三成。”
李建军蹲在泉眼旁边。他把手按在石面上。掌心下面的温热还在。他站起来,转头对赵四海说:“竹阵的残桩我让赵铁军带人清出来了。一共四十八根。分布在坡上。残桩的位置我拍了照。回去之后找人推算阵法。然后把竹子补种回去。阵眼有水了。竹阵重立之后,外围的脉就彻底稳了。”
赵四海看着他。老人的眼眶红了。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李建军。赵家欠李家的。守外失了一百多年。你来了,接上了。我替我爷爷谢谢你。”
李建军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转身朝村子走去。走到村口樟树下面的时候,他停住了。樟树的叶子比昨天更绿了。树根底下的泥土湿润润的。他蹲下来,把手按在树根上。掌心下面的温热很稳。他站起来,掏出手机拨了林薇薇的号码。响了一声就接了。
“薇薇。水引稳了。竹阵残桩清出来了。我准备回江州。”
那边传来林薇薇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
“我爸今天早上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他说他学了一道新菜。等你回来做给你吃。”
李建军站在樟树下面,晨光从枝叶间漏下来,打在他脸上。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
“中午到。”
挂了电话,他朝车子走去。赵铁军已经把设备装上车了。赵四海站在祠堂门口,手里攥着那本守外录。李建军朝他挥了挥手。赵四海鞠了一躬。车发动之后,李建军靠在后座,闭着眼。车往北开。省道两侧的田野绿油油的。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赵铁军发来一条消息。
“老板。周承业的八千万今天上午到账。瑞士那边的手续办完了。周安在江州的六家空壳公司已经注销。安泰器材的两百万差价也补上了。另外,赵四海那边——他的投资公司上周从林氏集团的供应商名单里撤出去了。他主动撤的。没有跟任何人说。”
李建军把手机收起来。他靠在后座上。车往江州方向开。三个小时后,车下了高速。他让赵铁军直接开去林家大宅。车到的时候,林薇薇站在门廊下面等着。她穿着一件米色的毛衣,头发扎着,手里攥着那枚新魂玉。她看见李建军下车,迎上来。
“回来了。”
“回来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脸。他瘦了一些,下巴上的胡茬冒出来了。她伸手拽了一下他的袖口,把他往屋里带。客厅里飘着饭菜的香味。林正业站在灶台前面,系着那条碎花围裙,正往锅里倒酱油。他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李建军走进来,笑了一下。
“坐。马上好。”
李建军在餐桌旁边坐下来。林薇薇给他倒了一杯水。他喝了一口,温的。林正业端了菜过来,四个菜一盆汤。他解了围裙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啤酒,给李建军也倒了一杯。两个人碰了一下杯子。林正业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开口说话。
“林氏集团这个季度的账,蒋明远给我看了。缺口补上了。供应商的款付了。下个月的贷款也够了。但那三家子公司的法人改回来之后,我发现一件事。周安在的时候,三家子公司里有一家跟境外公司签了长期外包合同。合同金额两千万。对方是赵四海的公司。赵四海那边主动撤了。但合同还在。要解约得赔违约金。”
李建军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他嚼了两下咽了。开口说了一句话。
“赵四海那边我去谈。他撤了供应商名单,说明他不想跟周承业一条道走到黑了。违约金的事,我跟他当面说。能免则免。不能免,我出。”
林正业看着他。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端起啤酒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建军。林辉走了。家里清静了。薇薇他妈走了之后,这个家一直少个人。现在多了一个你。挺好。”
李建军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他抬头看着林正业。林正业别过头去,拿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林薇薇在旁边低头吃饭,耳朵尖红红的。李建军把杯子里的啤酒喝完。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掏出手机拨了赵四海的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
“赵四海。林氏集团有一份跟你们公司的外包合同。两千万。违约金的事,你明天来江州一趟。我们当面谈。”
赵四海在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的声音传过来,很平静。
“李建军。合同不用解。那份合同是我跟周承业一起设的套。我撤了供应商名单,是因为我不想再跟他干了。合同我撕了。原件在我手里。明天我带过来给你。违约金不用赔。一分都不用。”
挂了电话,他站在阳台上。林薇薇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她手里攥着那枚新魂玉。两个人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梧桐树。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凉意。林薇薇开口说话,声音不大。
“建军哥。三家合了。归墟安了。然后呢。”
李建军低头看着掌心里的温热。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稳。
“然后过日子。该修的路修。该建的馆建。该清的蛀虫清。该还的账还。一件一件来。”
林薇薇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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