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第160章
王毅与赵珅不敢怠慢，当即拱手长揖：“见过环三爷。”
贾环虽尚未显名，可谁都清楚，一旦贾淙大位得定，眼前这位少不得封王授爵。
此刻的礼数，便带了几分对未来的掂量。
贾环抬手虚扶：“二位辛苦。
今夜事成，全赖将士用命。
公爷此刻何在？”
“公爷正率部布防皇城各门，防有残兵逸出。
想来不久便到。”
“甚好。”
贾环点头，“那便依先前所议行事。”
他令将士将地上横陈的御林军与护军营尸身分开安置，刻意造出两相厮杀、犯上作乱的残局。
这番布置未必能全然取信于人，但只要明面上有个说法，往后若有人妄议，便有了问罪的由头。
贾淙对此心知肚明。
今夜种种，瞒不过京城里那些敏锐的眼睛。
可官面文章终究要做——有了这层遮掩，日后谁再敢多言，便是自寻罪证。
此时的神京城，早已被隐隐的骚动浸透。
开国与崇源两脉的勋贵府邸门前火光跃动，人影绰绰。
家将护院集结于门内，刀剑出鞘，戒备着可能袭来的乱兵。
各方探子穿梭于街巷，渐渐拼凑出零碎消息：誉王领兵逼宫，护军营已入禁中保驾；另有一支来历不明的兵马也向着皇城方向涌去；而五城兵马司的士卒仍在各街巡守，严禁人等外出——只是细看其装备气度，哪像寻常巡城兵丁？不过是借了那身皮囊罢了。
几位内阁老臣欲出府入宫，皆被拦回。
拦路的军汉只说奉旨：无新诏下达，任何人不得踏出府门半步。
文官纵有心思，却也难敌那些精悍甲士，只得困守宅中。
王子腾这夜却步履匆忙，接连拜会数位交好同僚。
虽不知密谈内容，但看他离去时愈见舒展的眉宇，便知所图定然顺遂。
勋贵之中，开国一脉尚显静默，崇源几家却有京营提督意图强行闯府，旋即遭更多兵马围堵。
长街上的队伍绝非皇帝亲辖——否则怎会连朝臣都一并禁锢？于是暗号悄然传向西山大营：整军，戒备，以待京城之变。
宋国公府大门内，刘尚望着祖父刘威的侧影，低声问道：“祖父，当真是誉王举兵么？”
刘威凝视门外晃动的火光，缓缓摇头：“誉王没这等能耐。
宫里至今消息断绝，只怕陛下……已遭不测了。
否则圣旨早该颁行九门，城外大军亦该入城靖乱了。”
他叹了口气，声音沉入夜色：“多事之秋啊。”
刘威遥望宫阙，轻轻叹息了一声。
皇城之内，贾淙的兵马已如铁幕般罩住了每一处殿宇楼台。
他此刻正立在钦安殿前的汉白玉阶下，甲胄映着天光。
几位来自吕宋的将领快步上前，躬身抱拳。
“不必多礼。”
贾淙抬了抬手，目光扫过森严的宫墙，“里头情形如何？”
“禀公爷，宫中戍卫已尽数收押，听候发落。
各殿内侍宫女也已集中看管，无一遗漏。”
贾淙静默片刻，开口道：“御林军与护军营所有把总以上 ，一律处决。
余者编为俘兵，协防城防。
至于那些太监宫女——教他们一套说辞。
说错了的，便不必再开口了。”
“遵命！”
“皇城上的火炮火铳，自今日起每日查验，不得有半分差池。”
“遵命！”
贾淙转而看向身旁的贾环：“陛下与誉王何在？”
“都在钦安殿内。
陛下……说要见您。
后宫诸位娘娘，暂押在偏殿。”
贾淙点了点头。”你们先去办事。”
待诸将散去，他才压低声音问贾环：“其他皇子呢？”
“已处置了，是誉王的侍卫动的手。
只是……”
贾环面露迟疑，“小皇子……末将未敢擅决，还请公爷示下。”
提到那个稚龄孩童，贾淙眉头微微一蹙。
那终究是他血脉相连的外甥，不过总角之年。
若要斩草除根，他心下终有不忍。
静思良久，贾淙才缓缓开口：“从今往后，没有什么小皇子了。
小皇子已经夭折——明白么？”
贾环先是一愣，随即会意，低声应道：“末将明白。”
稍顿，他又道：“陛下仍在等您……公爷可要一见？”
见不见建康帝？贾淙确有踌躇。
这些年来他平步青云，固然凭的是血战功勋，却也有天子破格提拔的知遇。
只是走到今日这一步，君臣各有执念，早已说不清是非曲直。
若论君臣纲常，贾淙早已不信那一套；若论时势道理，建康帝也绝不会信他半分剖白。
相见或许无益，但终究共事一场……
“见一见罢。”
贾淙整了整袖口，“终归有过君臣之谊。”
说罢，他拾级而上，朝那扇沉重的殿门走去。
“臣，恭请圣安。”
钦安殿内，贾淙依礼躬身，面上并无胜者常有的骄色，依旧如往日朝见时那般平静。
“贾淙！你欺君罔上！你狼子野心！”
一旁的誉王李煜却骤然激动起来，指着贾淙厉声怒骂。
贾淙并未动怒，只侧目看向他，嘴角掠过一丝讥诮：“誉王爷，若非贪心太过，又何至今日？借他人之兵谋逆——这世上岂有如此便宜之事？”
李煜的骂声戛然而止。
贾淙的话戳中了他心底最虚处。
此番起事，除却自家五百护卫，其余皆是贾淙麾下兵马。
即便侥幸成事，日后又该如何封赏这位权倾朝野的国公？封王吗？从始至终，贾淙便不可能真心助他。
若连这点都看不透，贾淙又如何能早早窥破建康帝的猜忌，为自己铺好后路？可惜彼时皇权迷眼，竟未深思至此。
“贾淙。”
御座上的建康帝开口了，声音异常平静，“朕自问待你不薄。
何至于此？”
他缓缓站起身，明黄的袍服在幽暗的大殿里依然醒目：“不过数年光景，朕将你从边关一游击，拔擢至今日地位，官封国公，执掌京营十余万兵马——你还不知足么？”
贾淙抬起眼，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空阔的殿宇中回荡，竟透着几分苍凉。
殿宇森然，灯火映着建康帝那张晦暗难明的脸。
他的胞弟立在一侧，目光如钩，紧紧锁在贾淙身上。
然而贾淙却低低笑了，笑声在空旷的殿中荡开，竟带着几分苍凉的嘲意。
“陛下，”
他抬眼，直视御座上的天子，“莫说国公之位，便是赐下一个伯爵，臣也早已感恩戴德。
可若是这恩典之下，埋着臣阖家性命的祸根，臣……便不敢知足了。”
他顿了顿，语锋转冷，一字一句，如冰锥坠地：
“臣倒想斗胆问陛下一句——自始便追随陛下，为陛下笼络开国旧勋，为陛下驰骋疆场、平定四方，臣究竟做错了什么，竟让陛下非要将臣逼上绝路？”
殿内霎时死寂。
建康帝良久不语，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沉厚，却透着一股不容置辩的孤寒：
“贾淙，朕是天子。
朕为何如此，你真不知么？开国一脉，姻亲故旧盘根错节，如今又皆执掌重兵，试问古往今来，哪个君主能高枕无忧？更何况，王子腾、林如海等文臣，亦与你往来甚密，朕……岂能不防？”
这番话听着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可落入贾淙耳中，却只觉荒谬绝伦，几欲失笑。
当年他为何四处奔走，联络那些日渐式微的武勋旧部？不正是为了替眼前这位 聚拢可用之兵，稳固那摇摇欲坠的江山？至于王子腾、林如海，与其说是与他贾淙串联，不如说是他们自身清正，偶有公务往来，旁人顺手行个方便罢了。
若他贾淙今日仍是孤身一人，手中无兵，麾下无将，这位天子……还会如此忌惮吗？
说到底，一切的根源，不过是他身边聚集了太多武勋，握住了太多兵权。
可这，难道不正是昔日御座上那人亲手推动的局面？如今羽翼已成，却反过头来要折其翼、断其根——何等讽刺，又何等不公！
贾淙将这些话，平静而清晰地，一句句掷回建康帝面前。
皇帝默然听着，竟一时语塞。
“陛下，”
贾淙最后拱手，语气已恢复漠然，“事已至此，臣再无回头之路。
终究君臣一场，臣……会为陛下留下一脉香火。”
言罢，不待座上那人出声，他已转身退出殿外，将满室凝固的寂静与晃动的灯影，一并关在了身后。
待一切琐务处置停当，东方已现出鱼肚白。
神京各门街口，早有兵卒张贴告示，言昨夜三皇子誉王勾结御林军、护军营叛逆，诈开皇城，弑戮诸皇子。
宁国公贾淙奉密旨于西苑练兵，得讯后疾驰救驾，奈何乱王丧心，竟欲当场弑君，虽被贾淙一箭射伤毙命，陛下亦已蒙难。
如今城外三位皇子同遭不测，为安京师、稳朝局，宁国公已奉命封锁九门，百姓不得妄出，百官须照常视事，以维秩序。
告示随风传遍街巷，激起满城哗然。
信者唏嘘骇异，疑者暗自冷笑，人心在晨雾中浮动，惶惶不安。
西城长街，首辅杨琦与数位阁臣汇聚一众朝官，直往皇城外的军营行去。
那告示上的字句，他们半个也不信。
天子子嗣一夜之间悉数夭亡？岂有这般巧合！昨夜巡城之兵，分明与今日贾淙麾下一般无二，所谓“御林军叛逆”，不过指鹿为马之辞！
“诸位同僚，”
营门外，杨琦环视众人，压低声音，神色凝重，“贾贼之心，昭然若揭。
他既敢宣称陛下血脉已绝，我等便绝不能顺其意。
京中宗室亲王尚在，何不共议贤者，奉承大统？且看他如何应对！”
语毕，众人整肃衣冠，欲入营求见。
此时营帐之内，贾淙正与王子腾对坐。
烛台将尽，光线昏黄。
王子腾禀报着昨夜奔走之果：各部院中，已有不少官员愿暗中支持，其中不乏主事之人。
都察院中，除却左副都御史、左佥都御史等寥寥数人，自监察御史以下，多已默许投向——只待局势明朗，便愿公然站在贾淙身侧。
帐外风声渐紧，天际晨光却终究一点点漫过了巍峨的城楼。
新的一日，已在无尽的暗流之上，悄然降临。
贾淙对此并无异议。
他需要那些官员的支持，无非是顾虑朝堂的运转会因此停滞，而非指望他们亲赴沙场。
故而，无论他们是明里表态还是暗中默许，于他而言并无实质分别。
“国公，下官收到风声，内阁的四位阁老正谋划着要前来向您发难，更意图召开大朝会，推举新君。
此番来势汹汹，恐怕不易应对。”
禀报完京中言官们的动向，王子腾又低声说出了这则密报。
听闻文臣们这般天真的打算，贾淙只觉颇有几分趣味。
自宋以降，文人似乎日益骄矜，早已忘却了唐末时节度使权倾朝野、藩镇割据是何等光景。
因此，自掌控京城之日起，他的心思便全然系于武人身上。
至于这些文官，他并未真正放在心上，只对王子腾淡然一笑道：
“不必忧心。
他们想选，便由他们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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