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第159章
左提督咬牙道,“速探东华、西华二门是否尚在掌控!”
话音未落,杀声已自皇城深处爆起。
吕宋岛的军队如暗潮般从东安、北安二门涌入,正分兵扑向玄武门与东华门。
护军营仓促分兵两路,右提督率部刚绕过重华宫的飞檐,便与一队异装士兵迎面撞上。
还不待发问,对面已齐刷刷端起长铳。
狭窄宫巷里爆开连绵脆响,护军营前列如遭镰割,哀嚎顷刻淹没巷道。
右提督甚至未能拔刀,便已倒在第一轮齐射之下。
群龙无首的兵马在逼仄地形中溃散奔逃,吕宋岛将领并未追击,只整队转向东华门猛扑。
东华门守军此前已分兵赴援,此刻在密集铳火下节节败退。
不多时,城门易主。
吕宋岛军留驻一部,余者如疾风般卷向西华门。
……
钦安殿前,最后一批御林军的抵抗也被铳声击碎。
李煜与贾环并肩踏过青石阶,火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在紧闭的殿门上。
殿内烛火摇曳。
嫔妃的啜泣与皇子压抑的抽噎声中,建康帝却端坐如钟。
他望着门外晃动的刀影,冷冷扬声道:“让李煜来见朕。”
殿门吱呀敞开。
李煜缓步走入,玄甲上还沾着夜露。
他目光扫过缩在角落的皇家眷属,最终落在皇帝脸上,嘴角徐徐扬起。
“父皇,”
他温声开口,眼里映着跳动的烛焰,“您找我?”
李煜踏入殿内,龙涎香的气息里混入了一丝铁锈与冷汗的味道。
御座上的建康帝,袍服虽仍明黄,背脊却已不复往日的挺拔,唯有那双眼睛,如同淬了火的刀子,狠狠钉在李煜身上。
“逆子!”
声音从皇帝的牙缝中挤出,带着雷霆将落未落的震颤,“你当真要走到这一步?”
李煜在阶下站定,姿态甚至称得上闲适。
他微微仰头,望着那张自幼便觉遥不可及的脸庞,忽然笑了:“父皇,这一步,不是儿臣自己走来的,是您,是这宫墙,是您一次次漠然转身的背影,推着我走到这里的。”
他顿了顿,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太和殿那方御座,冰冷坚硬,可它照见的,是天下的光。
那光,儿臣也想沾一沾。”
建康帝的面颊肌肉抽动了一下,冷嗤道:“沾光?你以为挟持了朕,便能坐稳江山?痴心妄想!满朝朱紫,天下万民,谁会认你这 之徒?”
“父皇总是这般,”
李煜摇了摇头,仿佛在叹息一件旧事,“您看不见的,便当作不存在。
儿臣今日所求不多,只需父皇一纸诏书,将大位名正言顺地传于儿臣。
此后,您便是尊荣无上的太上皇,在这深宫之中,静享天年,岂不两全?”
他的目光平静地迎上建康帝的视线,然而得到的,只是君王眼中毫不掩饰的憎恶与鄙夷,如同看待沾污了御阶的泥垢。
“诏书?”
建康帝从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李煜,你太天真。
纵使朕写了,你以为凭一纸空文,便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便能令宫外你那些兄弟心服?此刻收手,朕尚可念在父子一场,留你性命。”
“哈哈哈哈——”
李煜陡然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竟显出几分苍凉。
他止住笑,目光渐锐:“父皇,您与宫外那三位兄弟的笃定,无非是自觉仍有退路。
可若……退路尽绝呢?”
建康帝先是一怔,随即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褪尽,连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敢!”
“事已至此,”
李煜唇边笑意冰冷,“儿臣还有何不敢?”
他未回头,只将手轻轻一抬。
侍立在他侧后方的贾环,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住手!你这畜牲!他们……他们是你的骨肉至亲!”
当殿门再次被粗暴推开,几名年幼皇子被甲士踉跄着拖入时,建康帝一直强撑的镇定终于崩裂。
他想冲下御座,却被身前的刀刃逼退。
“父皇!父皇救我!”
皇子们的哭喊声稚嫩而惊恐,在森冷的兵甲撞击声里,显得尤为刺耳。
建康帝胸膛剧烈起伏,他转向李煜,试图让声音缓和下来,却抑不住尾音的颤抖:“李煜,就算……就算你除去他们,又能如何?皇城之外,尚有你的三位王兄,勤王之师不日便到!你现在罢手,朕……朕答应你,绝不追究!”
看着父亲眼中第一次为自己流露出的、近乎哀求的神色,李煜有一瞬的恍惚。
记忆深处,似乎也有过模糊的片段,那时父皇的声音或许也曾这般温和,只是对象从来不是自己。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将那点恍惚碾碎:“父皇,您这样同儿臣说话,真是久违了。
可惜,箭已离弦。
至于宫外的三位王兄……”
他眼波微转,望向殿外渐浓的夜色,“自有该去的人,为他们安排归宿。”
“带下去。”
他挥袖,命令简洁无情。
甲士应声而动,不顾皇子们愈发凄厉的哭叫与挣扎,将他们拖向殿外深沉的黑暗。
嫔妃队列中顿时响起压抑的惊呼与哀泣,皇后试图扑出,却被冰冷的枪杆拦回,只能眼睁睁看着孩子们的身影消失,随后她们也被驱赶着,押往偏殿深处。
“畜牲……你这个畜牲啊!”
建康帝跌坐回御座,仿佛瞬间被抽走了筋骨。
他明白了,明白那些孩子被带往何处,更明白了李煜言语中未尽的杀机——今夜,恐怕所有可能阻碍他道路的血脉,都将被无情斩断。
巨大的悲愤与无力感化为血丝,爬满他的双眼,他死死瞪着阶下那个变得陌生的儿子,目光如同濒死野兽,恨不能噬其肉,饮其血。
李煜却已不再看他。
他转身,望向殿外火光与铅灰色烟霾交织的天空。
那里,爆豆般的火铳声正连绵成片,愈来愈近。
护军营的喊杀声起初如潮,如今却已显出凌乱与颓势。
宫巷狭窄,反倒成了火器发挥的修罗场,铅子无须瞄准,横飞便能夺人性命。
一名满身烟尘的副将踉跄奔至殿前廊下,隔着重甲卫士向李煜急报:“殿下!护军营左提督亲率残部死战,我方前阵压力甚巨,火器虽利,然箭矢消耗亦快!”
李煜面色无波,只淡淡道:“告诉前面,陛下在此,逆臣负隅顽抗,其心可诛。
不必吝惜 ,更不必留手。
天亮之前,朕要这宫内,再无不协之音。”
他用了“朕”
字,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喧嚣,落入殿内建康帝的耳中。
皇帝的身形猛然一颤,终于缓缓闭上了眼睛,只剩枯槁的手指,深深掐进了御座的龙纹扶手里,再无半点声息。
殿外,火铳的雷鸣,再一次吞没了一切。
钦安殿外的爆响连绵如雨。
宫城之内虽便于火器施威,却也暗藏凶险——地势狭窄,持铳者难以同护军营拉开距离。
一旦被那些披甲之士舍命冲近,火铳的威势便将荡然无存。
“冲!不许停!”
左提督的嘶吼在硝烟中一次次炸开,驱赶着护军营的兵卒向前压去。
眼看就要撞入敌阵,身后却骤然响起更为密集的爆鸣。
刹那间,后队阵脚大乱。
“砰!砰砰砰!”
身后的弹雨竟比前方更稠更密,护军营的兵士如割草般层层仆倒。
军心,终于在这一刻剧烈地摇晃起来。
“冲过去!冲过去便是生路!”
左提督仍在吼叫,可那声音已压不住四下漫开的恐慌。
许多人的眼神散了,握刀的手开始发抖。
“军门!士气撑不住了,退吧!”
亲卫统领抢上前扯住他的臂甲。
左提督猛地挥臂将他甩开。
“皇城护军,岂有退路?今日我若走了,无论哪个坐上那个位置,都容不下我全家老小。”
他横过长刀,刀锋映着跳动的火光,“唯死而已!”
话音未落,人已扑向前方那片吞吐火光的铳阵。
“砰!砰!砰!”
弹丸如蝗。
勇将冲锋的时代,早已被这硝烟埋葬。
他才踏出两步,数点剧痛便在周身炸开。
铅子如冰雹般凿进铁甲、钻进骨肉,视野骤然昏黑,身躯重重栽进血污里。
主将毙命,最后一根弦绷断了。
有人丢下兵器扭头奔逃,可四周皆是闪烁的火铳口,逃到何处,都有灼热的弹丸迎面吻来。
既无生路,便陆续有人跪倒,兵刃抛了一地。
殿内,李煜听见外头陡然加剧的厮杀,又渐渐化作一片压制的死寂,不由侧身望向身旁那名年轻将领。
“贾游击,这援军从何而来?你麾下兵马,不是尽数在此了么?”
“——贾家?”
未等贾环应答,一旁的建康帝已猝然转首,目光如钉,死死锁在他脸上。
贾环迎上那道视线,笑了笑。
“不错。
京营游击将军贾环,参见陛下。”
“原来如此。”
建康帝喉间滚出一声低哑的冷笑,“是贾淙的兵。
私蓄甲士,暗图大事……朕予他 厚禄,他回报朕的,竟是这般狼子野心。”
至此,一切豁然贯通。
李煜何以有这般胆量,何以握有这般犀利的火器,乃至那些隐约的违和处,都有了答案。
想起自己曾对贾淙那般信重,建康帝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在寸寸冻结。
听出话中的讥诮与恨意,贾环嘴角那点笑意淡了下去。
“陛下,我家三哥位高爵显,可是白得的?哪一阶不是九死一生、血战搏来?陛下给他的,除了官印,还有猜忌,还有步步紧逼。”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些兵马,本是贾家留给自己的海外退路。
是陛下……逼得我们退无可退,才不得不行此险着。
若无这些儿郎,贾家满门,如今该是何等下场?”
“狡辩!”
建康帝拂袖厉斥,“任你巧舌如簧,也粉饰不了这犯上作乱之实!”
“父皇,”
李煜踏前一步,挡在贾环与皇帝之间,“成王败寇。
既然走了这条路,这些罪名,儿臣与贾家……担着便是。”
建康帝看向他,目光里竟浮出一丝近乎悲悯的嘲讽。
“誉儿,你还不明白?你不过是贾家捧到前头的幌子。
今夜种种,皆由贾淙在幕后执棋。
殿外那些援军——你以为他们的刀锋,只对着朕一人么?”
李煜刚要开口安抚贾环,话未出口却撞见对方眼中一抹似笑非笑的冷光,那目光如细针般刺人,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动手。”
简短二字落下,殿外骤然爆起数声尖锐的鸣响。
不过瞬息,李煜麾下随从已尽数倒地,唯他一人僵立原地,面无人色,怔怔望向贾环。
“贾……贾游击,这、这等事岂能戏言?”
先前那点倨傲早已烟消云散,李煜唇色发白,声音里压不住惊惶的颤抖。
贾环却不再看他,只侧首对近旁军士淡淡吩咐:“看好他。”
言罢径自转身,踏出了钦安殿的门槛。
殿外广场上,吕宋岛来的兵卒正沉默地清理战场、归整俘虏。
见贾环走出,当即有人引着两位提督上前。
“王提督、赵提督,这位是公爷的堂弟,府上环三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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