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第156章
待李沧离去,他即以替迎春孩儿贺寿之名,将族中近支悉数召至府中。
至于远房旁系,纵使事发也牵连有限,故未作安排。
唯有一事令他迟疑:胞妹嫁入锦乡侯府,此间关节该如何处置?
“常福,将此信速送宁国府贾公爷手中。”
常德提笔疾书,将信托与管家。
此刻修国公侯孝康书房内,茶烟袅袅。
听罢贾家布局,侯孝康面上惊色久久未散。
“宁国公……当真深谋远虑。”
得知吕宋岛底蕴,侯孝康不由慨叹。
火器之威,唯有亲历战阵者方知其能。
自此物现世,冲锋陷阵的猛将再难凭勇力定乾坤。
虽仍有缺陷,但面对重甲精兵,其效用远非 可比。
而贾淙竟不声不响练就十万火器营,战舰火炮更不计其数。
想到此处,侯孝康心底生出几分钦佩。
若非早有布置,今日贾家恐已成砧板鱼肉。
只是这出海同行的抉择,却如千钧重担,压得他久久沉默。
侯孝康心中清楚,自家女儿嫁的毕竟是荣国府贾政的次子,真要论起来,侯府与贾家的牵连尚不至于到伤筋动骨的地步。
至多不过爵位降等、官职削去,总归不会落得满门抄斩、血脉断绝的结局。
可若真要随贾家一同扬帆出海,动身那日必会调集兵马,在神京城内掀起滔天风浪。
一旦事败,莫说爵位难保,怕是全家性命都要填进去。
去,还是不去?侯孝康在书房中反复踱步,难以决断。
他半生戎马,才挣来这伯爵之位,若因卷入这场 而再度坠落,侯家再想攀回今日的高度,恐怕就难如登天了。
更何况在他眼中,海外蛮荒之地,怎比得上大楚的锦绣山河?
“当真非走不可?”
侯孝康长叹一声,望向坐在下首的李沧。
“伯爷,不是我家公爷想走,是龙椅上那位……容不下贾家了。”
李沧语气沉郁,眼底压着火光,“公爷为朝廷流血拼命这些年,难道权势稍长,便该自解衣冠、引颈待戮么?”
“李统领误会了。”
侯孝康摆手,“你我开国各家世代联姻,贾家这一走,牵动的何止我侯府?纵使陛下明面上不追究,心中芥蒂一生,往后我们这些老勋戚的日子,只怕更难了。”
他话音稍顿,身子微微前倾:
“方才听你提及吕宋岛上兵强马壮,若是……宁国公另有雄心呢?”
后半句虽未出口,李沧却已骤然抬眼,目光惊涛般翻涌。
“说白了,若只是避祸海外,我侯家犯不上押上全族性命。
即便姻亲相连,也不至遭灭门之祸。
可若事败,那便是谋逆大罪,谁也逃不掉。”
侯孝康语速渐快,如刀剖竹,“神京城里,我侯氏近支族人上下百余口,岂是说撇下就能撇下的?贾家族人可悄然撤尽,我侯孝康若只顾自家逃命,百年之后有何颜面入宗庙见祖宗?”
他站起身来,背手走到窗前:
“但若宁国公志不止于海外——同样是赌命,我侯家倒愿意赌一把大的。
不仅侯家,神京半数开国旧族,谁不盼着能有一位向着我们的君王坐上龙椅?”
话至此处,已如明灯照暗。
李沧呼吸渐渐粗重,眼中亮起锐光。
侯孝康继续剖白局势:京营提督卫志安、关盛皆是贾淙一手提拔,若见旗号,必倒戈相应;西山大营虽众,却未必敌得过贾淙麾下那十万精兵,何况还有火器之利。
神京城内护军营、步兵营早无实战之力,皇城御林军虽有三万,若遇奇袭,也难固守。
一旦贾淙抢下京城,稳住局面,那些尚在观望的开国勋戚,自然知道该往哪边站。
“侯伯爷——”
李沧霍然起身,嗓音因激动而微颤,“请您修书一封,我必亲手呈予公爷!”
李沧踏入书房时,窗外的日影已经斜了。
贾淙仍坐在案前,手中的笔停在空中,墨迹将干未干。
“公爷。”
李沧躬身行礼。
贾淙抬起头,目光如沉水:“常家如何?”
“常家应了。”
李沧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封素笺,“侯家却有书信呈上。”
接过那薄薄的信纸,贾淙指尖摩挲过纸面。
他读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荡开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读完最后一行,他将信纸轻轻按在案上,良久未言。
“公爷,”
李沧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这些年来,您为陛下流的血、挡的刀,难道只换来今日远遁海外的结局么?”
贾淙没有动,只是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开国旧勋与公爷本是同根,如今神京守备空虚,御林军不过三万,西山大营虽众却远在郊野。”
李沧向前半步,“若能以雷霆之势入京,大事可定。”
“定了京师,然后呢?”
贾淙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崇源一脉的将领遍布九边,各地总兵中十之三四皆其旧部。
天下兵戈若起,我与董卓何异?届时外族趁虚而入,山河破碎,我便成了千古罪人。”
李沧急道:“公爷若能速胜西山大营,再以重利结好各方,开国勋戚必当景从。
况且牛侯爷执掌九门,得其相助,皇城不过一道宫门罢了——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啊!”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烛火轻微的哔剥声。
贾淙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信纸边缘,那上面侯孝康的字迹凌厉如刀锋。
“即便事成,”
他缓缓道,“陛下与诸位皇子,当如何处置?”
李沧语塞。
弑君是烙印,一旦沾上,千秋史笔都不会饶恕。
汉时董卓亦只敢暗鸩少帝,宋祖 后仍厚待柴氏遗孤。
建康帝虽已薄情,却终究未曾明诏诛杀。
若贾淙手上染了天家血脉,莫说天下人心,便是开国一脉的老臣,怕也要调转刀锋。
可不除根,祸患便永远埋着。
总有人会打着勤王的旗号卷土重来,忠臣、野心家、投机之徒将如潮水般涌向旧主。
皇位之下,从来不能有心软的死角。
贾淙闭上眼。
再睁开时,眸中那点挣扎已沉淀为深不见底的幽暗。
——不能由他动手。
至少要有一层遮羞的布。
哪怕全天下都心知肚明,但只要有个名目,有个替罪羊,这出戏就能演下去。
史书工笔,向来需要台阶。
李沧看着主君神色的变化,不再多言。
他知道,有些念头一旦生起,便再也按不回去了。
此刻的书房里,谋划的不再是“要不要做”,而是“怎么做才干净”。
烛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长长投在墙上,像两柄悄然出鞘的剑。
贾淙在书房中来回踱步,目光沉冷如冰。
他心中盘算的并非寻常计策,而是如何借刀 ,令京城里那几位皇子悄无声息地消失。
忽然,他脚步一顿,转身走向靠墙的书架,手指在堆积的卷宗间迅速划过。
片刻后,他抽出一本薄册,封皮已泛旧,里面整整齐齐收着四位开府建牙的皇子详录。
他缓缓翻开,最终停在其中一页上——三皇子誉王,李煜。
这位皇子并非中宫所出,生母不过是宫中一位不起眼的嫔妃。
可偏偏李煜野心勃勃,行事张扬,在京中欺压良民、结党敛财,手段之狠辣,远超其他兄弟。
皇上对他早已厌弃,若非其母屡次哭求,只怕早已被逐出京城。
李煜自己也清楚,凭出身与名声,夺嫡几乎无望。
可他不甘心,这些年四处拉拢朝臣,却应者寥寥。
若是此时有人暗中推他一把,给他兵谏逼宫的胆量……
贾淙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此人,或许正是一枚可用的棋子。
“李沧。”
一直静候在门外的男子应声而入。
“计划改了。”
贾淙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让海上的人不必再去天津与通州,分批潜入京城,隐蔽行踪。
另外,去京营把贾环找来——还有,这几封信,今夜务必送出去。”
“是。”
李沧眼中掠过一丝兴奋。
他知道,国公这是要行险棋了。
虽然凶险,可一旦成了,便是从龙之功。
待贾环匆匆赶到,贾淙与他闭门低语良久。
随后贾环怀揣密信,趁夜色离开了书房。
屋内重归寂静。
贾淙独自 片刻,忽然起身,推门而出,径直走向贾氏宗祠。
深夜的祠堂只点着两盏长明灯,光影昏黄,映着层层牌位。
贾淙向来不信鬼神,此时却整衣跪下,对着祖先深深一拜。
起身后,他绕到神龛后方,取出一只深色木匣。
匣盖打开,一方玉玺静卧其中,光泽温润,刻字端庄。
贾淙指尖轻抚过玺面,低语道:“若此事能成……你便是头功。”
夜色如墨,街上早已空无一人。
一条人影悄然穿过巷弄,最终停在誉王府的侧门前。
叩门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等了半晌,门才开了一条缝,门房探出半张睡意惺忪的脸,语气不善:“谁啊?这都什么时辰了?”
“荣国府贾环,有要事求见誉王殿下,劳烦通传。”
那门房打量他几眼,仍是一脸不耐:“王爷歇下了,有事明日再来。”
贾环不退反进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此事关乎九五之位,耽搁了,你可担待不起。”
门房脸色一变,迟疑片刻,丢下一句“等着”,便匆匆往里通报去了。
李煜已睡下,被内侍唤醒时,满心恼怒。
可听到“贾家来人”
“涉及九五”
几字,他睡意顿消。
“贾家……难道是贾淙察觉了风声,想投靠本王?”
他一边更衣,一边暗自琢磨,“可到了这般地步,本王又能保他什么?”
前厅烛火通明。
贾环肃立堂中,见李煜步入,当即躬身行礼:
“京营游击将军贾环,见过王爷。”
誉王府正堂灯火通明。
李煜踏进门槛时,贾环已从客座起身,躬身长揖。
“贾将军不必多礼,坐。”
李煜快步上前虚扶了一把,面上带着温和笑意,径自走向主位落座。
待侍从奉茶毕,他才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问:“将军夤夜来访,所为何事?”
贾环抬眼扫过厅内垂手侍立的几名丫鬟,欲言又止。
李煜会意,挥手屏退闲杂人等,只留长史与两名佩刀侍卫立于屏风两侧。”此刻堂中皆是可信之人,”
他指尖轻叩案几,“将军但说无妨。”
贾环整了整袍袖,忽然离席伏地。”末将此来,是想向王爷献上投名状。”
他额头触地,声音压得低沉,“求王爷收容。”
李煜没有立刻应声。
烛火在沉默中跳动,将他半张脸映在晃动的光影里。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若本王没记错,将军是宁国公贾淙的堂弟。
今夜此举……可是宁国公的意思?”
“三哥不知情。”
贾环依旧跪着,“是末将自己做主。”
“哦?”
李煜指尖一顿。
不是贾淙的授意。
他心底那点热切倏然凉了半截,连带着语气也淡了下来:“这倒叫本王为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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