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第155章
的回响犹在梁间缭绕,身形挺拔的武将已敛袍退入森严的队列,再无一言。
御座上的天子沉默了片刻,指尖在鎏金扶手上轻轻叩击,终于开口:“贾卿,朕深知你为人。
然朝议汹汹,朕亦需持平公断。
你且卸下京营职司,归府静养些时日罢。”
他的目光转向阶下另一侧,“镇国侯牛继宗,暂代京营事务。
待 水落石出,朕自会还你公道。”
话音甫落,殿中便起了细微的骚动,如风吹过密林。
牛继宗即刻出列,声音带着急切:“陛下,事尚未明,便令宁国公停职归府,恐……”
“够了。”
天子抬手截断话语,语气转淡,“宁国公多年劳苦,正好借此歇息。
一切职衔照旧,待查清后复任便是。”
他不给再谏的机会,起身拂袖,“此事已决,退朝。”
龙袍曳地的悉索声渐远,只留下满殿文武心思各异的沉寂。
散朝后,数位身着戎装、气息沉浑的将领聚拢到那被斥归的武将身畔,神色间俱是忧虑。
那位被称作宁国公的年轻人却只淡然一笑,拱手道:“诸位叔伯无须挂怀。
心无愧作,何惧查验?府中尚有琐事,容我先行一步。”
说罢便转身穿过巍峨的宫门,将一众欲言又止的同袍留在身后。
众人面面相觑,终是化作几声低叹。
京营帅帐内,气氛凝重。
除却一人未至,各营主将皆已齐聚。
缺席者是那身份微妙、向来被开国勋旧圈子无形隔开的裘良,此刻不来,反是保全了彼此颜面的默契。
“指挥使,”
最年轻的牛麒按捺不住,率先发问,“陛下对节帅……究竟是何意?”
牛继宗眉峰紧锁,缓缓摇头:“天心难测。
仅凭今日朝会上那些罪名,动摇不了一位国公的根本。
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陛下是否另有布局,便非我等所能窥见了。”
帐中一时无人言语,压抑的沉默蔓延开来。
他们皆明白,若贾家这座大山倾颓,整个开国勋系都将暴露于风雨之下。
昔日崇源一脉的下场,或许便是明日镜鉴。
更紧要的是,天子剑锋所向,究竟是贾淙一人,还是整个贾氏门楣?若是后者,这百年来以贾家为隐形纽带联结起来的势力,只怕从此星散。
“指挥使,”
柳芳幽幽开口,语惊四座,“陛下他……莫非已对贾家动了杀心?”
“不至如此!”
有人立刻反驳,“贾家毕竟开国柱石,功勋赫赫。”
“纵是节帅,陛下也应无诛戮之意吧?”
另一人接口,语气却不足。
议论纷纷,却终是无奈。
他们此刻除却上表陈情,竟别无他法,只能暗自祈盼天子的手段不至太过酷烈。
与此同时,宁国府朱红的大门在贾淙身后缓缓合拢。
天子口谕中的“静养”,实与禁足无异。
他踏入书房时,亲信李沧已垂手候在那里,面色凝重。
“公爷,”
李沧递上一封密笺,声音压得极低,“绣衣卫的暗桩,已布满了宁荣街。”
贾淙展开纸笺,目光扫过其上墨迹,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冷意。
看来,陛下是不愿再等了。
接过李沧呈上的密报,贾淙心中对那位深宫中的天子最后一丝敬畏也消散殆尽。
他早知道龙椅上的人心易变,所谓君臣相得不过是镜花水月,可当这冰冷的刀刃当真悬到自己颈间时,一股灼人的怒意仍烧得他五脏六腑隐隐作痛。
这些年来,他为这大楚江山耗尽心血,倘若不是早留后手,此刻怕是早已满门倾覆,尸骨无存了。
“我们的人马到了多少?”
贾淙沉声问道。
李沧立即躬身回禀:“国公爷,吕宋岛调集了七万精锐。
其中一万已暗中部署于金陵一带,其余皆随船队携火器北上。
为免打草惊蛇,主力船队至今仍在渤海上游弋,只由金州、登州几处暗中补给。
天津港内现有我方将士一万,另有三千好手已分批潜入神京。
海上待命的队伍接到信号后,三日之内便可全数抵港。
约半数战船能经运河直抵神京城下,余下大舰因吃水深,只能泊于外港。”
贾淙默默翻阅着吕宋军力的详细案卷。
眼下城中已有三千火器营,自己执掌的显武营也多是心腹旧部。
加上海上待命的兵力,总计能调动六万人马,其中五万配备了新式铳炮。
而神京内外,除却守卫宫禁的御林军、护军营,城外西山大营拥兵十四万,京营尚存九万六千——这其中还包含了自己麾下的一万两千显武营将士。
若要计较,所需应对的官军竟有二十二万之众。
“取京师舆图来。”
李沧迅即奉上图卷。
贾淙的目光在羊皮纸上缓缓移动,指尖划过一道道墨线:“传令吕宋船队,即日靠泊天津港,不必攻城,只需扼守码头,构筑炮阵防线,防备朝廷突袭。
另分兵三万急行奔袭通州,趁其守备未严,一举夺城。
通州与神京成掎角之势,既可固守,亦能掩护我等撤离……”
他略作停顿,修正道:“不,增调一万兵力入神京。
通州少些人马亦无妨。”
一道道指令如流水般颁下,撤离的脉络逐渐清晰。
待诸军就位,便是最后行动之时。
贾淙又遣亲卫密告王子腾、史鼎等人,命其早作准备。
“李沧,你亲自携密函前往常、侯二府,等候回音。”
“刘羽,府中豢养的死士里,有多少擅射之人?”
“回国公爷,共十二人,均已配发最精良的硬弓。”
“甚好。
你带他们埋伏于暗处。
不论那两家是否应允同盟,若这两日内有人前往绣衣卫衙门或正阳门报信——”
贾淙眼中寒光一闪,“不问是谁,格杀勿论。”
“遵命!”
李沧与刘羽领命疾步离去。
贾淙又召来严锋,交待城中火器营的布防方位,令其与刘羽相互策应。
接着吩咐管家林之孝清点府中仆役,愿随行者另行安置,其余人等集中暂避——他们终究只是贾家奴仆,朝廷不至于株连,也不必强求他们同赴 。
正凝神推敲细节时,一名小厮慌慌张张奔至书房门外,声音发颤:“国公爷,林奶奶身子忽然不适,薛奶奶已去请太医了,特让小的来禀告您!”
闻得黛玉再度抱恙,贾淙心头一紧,搁下手中文书便匆匆赶往内院。
过去一年间,宝钗与黛玉先后有了身孕。
黛玉素来体质纤弱,孕期更是反复折腾,请了无数名医诊治,汤药不知服了多少,却总不见根除。
想来这病症与宝钗昔日的情形相似,皆是胎里带来的宿疾,非寻常药石所能根治。
贾淙这些时日一直在寻访那两位若隐若现的世外高人——那一僧一道,他们如暗线般穿行在这人间故事里,却始终渺无踪迹。
他轻轻推开东厢房的门,见黛玉正倚在榻上歇息。
她见他进来,便要撑起身,贾淙几步上前将她按回枕上:“别动,好生躺着。”
他在榻边坐下,仔细端详她的面色:“身上可有什么不适?”
黛玉望见他眼中忧色,心底泛起暖意,浅笑道:“无妨的。
你近来事务繁多,不必总挂心我。”
她自知这几日贾府上下暗流涌动,不愿再添他的烦忧。
不多时,两位太医奉命前来。
贾淙如今仍是宁国公,太医院不敢怠慢。
他立即请他们为黛玉诊脉。
“如何?”
待太医收手,贾淙即刻问道。
两人低语片刻,其中一位拱手回话:“国公爷,夫人先天便有气血不充之症,多年来以药石温补,本已渐稳。
只是如今有了身孕,精气难免分散,身子便显虚乏。”
“可还能加重药剂调养?”
另一位太医摇头:“原先的方子已是夫人所能承受的极限。
药力过猛,反伤其本。
好比一瓮水,天生容量有限,我等只能将其添满,却无法将瓮变大。
如今瓮中需养两人,水虽满,却易涸。”
贾淙默然片刻,又问:“那……于性命可有妨碍?”
“国公爷放心,夫人这些年的调养颇有根基,足以支撑至分娩。
只是孕期难免体弱神疲,产后静养便可渐复。”
贾淙心下稍安,却又想起即将南行之事,遂问:“内子近日欲回扬州祭奠岳母,若舟车劳顿,身子可禁得起?”
两位太医闻言色变,连忙劝道:“万万不可!夫人如今最忌颠簸,莫说行船,便是平稳车马也易引动旧疾,届时恐生大险。”
贾淙眉头深锁,却只温言谢过太医,又道:“劳烦二位再为西厢另一位内子诊视,她亦有孕在身。”
他嘱咐黛玉好生歇息,转身引太医往西厢去。
宝钗此时正慵懒侧倚在长榻上,她孕期比黛玉更长,早已将家中琐事交与可卿、平儿打理。
莺儿见贾淙身影,忙轻声通报。
宝钗欲起身相迎,贾淙已快步进门,见她挺腹欲起,故意沉下脸道:“说好了要静养,怎又起身?下次再这般,我可要罚莺儿了。”
宝钗听罢莞尔一笑:“公爷的话我记下了,往后必不再犯。
林妹妹近日如何?身上可还安稳?”
贾淙便将太医的诊断细细说了一遍。
见他眉宇间忧色深重,宝钗心中亦泛起波澜。
如今贾家已行至这般境地,除却远走他乡,再无转圜余地。
“公爷且宽心,船上多备些药材,再请几位经验老道的医者随行,料想应无大碍。”
“此事暂且不提,我自会好生安排。
今日太医既在府中,你也临近产期,正好请来诊一诊脉象。”
说罢便唤太医入内。
宝钗虽胎里带了热症,但素来体健,又是第二胎,诊下来并无不妥。
只是产期确已临近,若在舟车颠簸间临盆,恐有早产之虞。
这又成了贾淙心头另一重隐忧。
早知今日,当初便该思虑得更周全些。
念及自己一时疏失,竟将宝钗、黛玉皆置于风浪之中,不免生出几分懊恼。
送走太医后,贾淙独坐书房,凝神思索如何护得钗黛二人周全。
此番远行需渡重洋,海上风涛之险,非内河行船可比。
倘若二人在 之中临产遭遇不测,他此生恐难释怀。
“莫非……当真非走不可?”
这念头忽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神京城修国公府内,李沧将来意与安排尽数道明。
自宁国府出来后,贾淙先往常家去了趟。
常曜琪早知此事,已在京营暗中调度,以备不时之需。
然此事牵涉过巨,稍有差池便是灭族之祸,故他谨记贾淙叮嘱,未曾向父亲吐露半分。
此刻常德听闻全盘谋划,震惊之余亦陷入两难。
思及贾家海外基业已稳,并非漂泊无依之局,又念及自家与贾家姻亲相连——长乡侯府既与贾家结亲,待贾家离去,难免遭朝廷清算。
除非立即告发,连儿媳常贾氏与孙儿常曜琪一并舍去,或可脱身。
可若真如此,常家便只剩他们老夫妇二人,这般结局又有何意?
不过半盏茶工夫,常德已拿定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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